裝備送到鹿野手裡的時候是一個傍晚。柳昭黑著眼圈從工作室裡出來，把整套護具和戰服疊好放進她手裡，深棕色的頭髮上還沾著幾縷焊錫絲碎屑。
貼身層加了三層應力緩衝，外層用了我之前拆的那批軍用合金的餘料做的表面塗層。護具介面全部加固過，不會在你做極限動作的時候崩開。柳昭說著說著打了個哈欠，你明天穿去訓練試試。
鹿野低頭看著手裡那套泛著啞光黑的戰服和護具，指腹在面料的邊緣壓了一下。布料沒有普通訓練服的彈性手感，而是一種更密實的、貼合指壓後迅速回彈的質地。她看著柳昭快要掉到腮幫的黑眼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裝備收好帶回宿舍。
第二天訓練場上，鹿野穿著那套裝備出現在對練教官面前的時候，第一眼看上去和普通戰服沒什麼區別。啞光黑色，剪裁利落，邊緣走線乾淨。但陳教官在對練開始前習慣性地打量了一下她的裝備，隨口說了一句：換了新衣服？看著怎麼有點潦草，不如軍工產的那套——
鹿野的藍眸從那句話裡捕捉到了一個清晰的關鍵詞。她把手裡的水杯放到場邊，走回場地中央站定的時候，白短髮扎得比平時緊了一度。陳教官站在對面擺好起手式，還沒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踩到了什麼線上。
哨響之後的第一拳就讓陳教官後背發涼。
鹿野的拳速從起手到落點之間沒有過渡，藍光在拳面上亮得比平時更密更實，靈力鎖被她推到了上限——是訓練模式的上限，也是被評了潦草之後那種需要證明什麼的上限。陳教官的護臂架住第一擊的時候，整條手臂的肌肉從肩膀到指尖都被震得發麻，腳跟被迫後移了半寸。
第二擊銜接肘橫切，肘尖精準落在陳教官護頸與護肩的接縫處。陳教官的脖頸偏了一下，頭盔內側的緩衝層擠壓了面部。第三擊是低掃，腳背抽在他護腿外側時震感直接傳到了髖關節。
第四、第五、第六。鹿野的連擊密度在一分鐘內持續攀升，沒有喘息視窗，沒有節奏變化——從拳到肘到膝到腿，每一式都灌滿了靈力鎖推到上限的力道，落點從軀幹護具轉向頭部，側鞭腿連續三腳抽在陳教官頭盔側面，每一腳都比前一腳更沉。頭盔內部的緩衝層在一次次的衝擊中被壓縮到極限，陳教官的視線在那三腳中短暫地花了半拍，聽覺在撞擊聲中只剩下嗡鳴。
場邊的魏教官和周教官同時站了起來。
——她在打什麼？周教官說。
不知道。魏教官盯著場地中央那道啞光黑的身影，但她那身裝備，在這種強度下……沒裂。
鹿野的膝頂撞在陳教官護胸正中落下了最後一記。陳教官退了三步靠上圍繩，護具上的撞擊餘音還在場地上空震顫。鹿野收勢站直，藍光從拳面上慢慢收回去，呼吸比平時重了一線但姿態平穩。她的藍眸依然鎖著陳教官的方向，等著那個不潦草的評價從他自己嘴裡出來。
陳教官站在原地喘了幾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護臂——新增的凹痕比任何一次訓練都深。護具表面有幾道受力均勻的應力紋，是從他護臂到護胸到護腿的連續傳導路徑，每一處都對應著鹿野剛才攻擊的落點。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盔側面，手指在變形邊緣卡了一下才拔出來。
……不潦草。陳教官的聲音帶著被連轟一分鐘後的輕微發飄，你這身裝備——
沒等聽他說完，鹿野收手轉身走向場邊，接過柳昭遞過來的水杯。柳昭正蹲在場邊看著自己那套裝備在承受鹿野全力衝擊後的狀態——啞光黑表面沒有任何裂紋，關節處的介面完好如初，連摺痕都沒有留下。她伸手按了按護具側面，感覺到布料下方的那層應力緩衝層完美吸收了鹿野靈力傳導的震動波。
怎麼樣？柳昭抬頭問鹿野。
鹿野喝了一口水，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戰服和護具。腰部連線處嚴絲合縫地貼著她的動作軌跡，全力出手時沒有任何阻礙感。她把手從護具邊緣收回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證明完畢的平：扛住了。比軍用的耐造多了。說完還往正在揉胳膊的陳教官方向涼涼看了一眼，又不動聲色轉回了視線。
柳昭蹲在地上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彎起來，深棕色的碎髮從耳後滑下來。她拍了拍護具邊緣，低聲說了一句：行了，下次給教官們一人做一套，讓他們少挨點揍。
鹿野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接話。她走回場地中央繼續下一輪訓練，啞光黑的戰服在日光燈下反射著柔和的光。陳教官換了魏教官上來，魏教官上場前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最高階護具，確認了兩遍所有介面的鎖釦都扣死了才擺開起手式。但鹿野的藍光沒有再推到剛才的上限。她恢復了正常訓練強度，只是每一招落在護具上的反饋都比平時利落了一個刻度——裝備貼合後的發力傳導更通暢了，像去掉了一層被忽視的損耗。
柳昭蹲在場邊翻著記錄本把那套裝備的各項抗衝擊資料填進去，在最下方用鉛筆加了一行小字：本人制造。經鹿野全力測試，可透過標準軍用驗收流程。建議批次製作。
她合上本子抬頭看了一眼場地中央那道啞光黑的身影。鹿野正好一記側踹落在魏教官的護腿上，藍光在接觸面一閃即收，收力果斷，沒有多餘停留。柳昭低頭在自己的通訊器裡新建了一個資料夾，備註欄寫了四個字：護具計劃。
然後她把本子塞進工具包，繼續蹲在場邊看著訓練。晚風從高窗透進來，翻動了她記錄本的紙頁，剛剛那行鉛筆字在燈光下微微反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