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回到宿舍的時候柳昭不在。她坐在床邊,白短髮還帶著訓練後沒幹透的潮氣,藍眸盯著對面那張空著的床,腦子裡把昨晚到今早的記憶碎片重新梳理了一遍。她記得自己喝了酒。記得上了天台。記得打空擊,記得無限來過,記得自己跟無限打了一架。然後柳昭來了,扶她下樓,回到宿舍,把她按在床上,問訓練場邊跟誰說話聊了什麼。她記得自己問了那句。
然後呢?
鹿野偏了偏頭,像試圖從一團被攪亂的線裡找出某個特定顏色的線頭。她隱約記得自己後來好像還說了什麼,但那個聲音不在她的記憶裡,像隔著一層被水浸透的紙去聽牆後的對話。她合上眼又睜開。那個片段仍然只有模糊的輪廓,像被風捲了一半的墨痕,看得見筆畫但認不出字。
柳昭早上的反應太大了。這是鹿野唯一能確定的事。如果只是隨口一說,她不會連鹿野在做懲罰式訓練時都站在場邊咬牙切齒。如果只是喝多了胡言亂語,下午她不會在食堂聽到兩個字就扔下碗直接跑了。
她越想越鬱悶。藍眸裡的光從疑惑慢慢沉向一種更悶的、找不到出口的安靜。她坐在床邊,手撐著膝蓋,白短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門口傳來腳步聲的時候她沒有抬頭,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走廊方向飄進來。
喲,這什麼表情?
魏教官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他那杯泡到發白的茶葉水,一副剛路過順便瞧一眼的姿態。他看見鹿野的坐姿——肩線沒有鬆弛,背脊僵著,藍眸盯著地板但沒聚焦,整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塊正在緩慢釋放低氣壓的磁石。這種表情在魏教官的印象裡比鹿野黑著臉還要少見,這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但找不到原因的鬱悶。
魏教官的八卦嗅覺在那一瞬間被啟用。他往門框裡側了側身,沒有進來,端著茶杯靠在門邊:怎麼了這是?訓練都結束了還坐這兒發呆。柳昭呢?怎麼沒來找你吃飯?
鹿野的視線從地板上抬起來,藍眸掃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平時拒人千里的冷淡,倒帶著一層像在衡量要不要開口的猶豫。魏教官端著茶杯的手放低了一線,靠在門框上的姿態也更隨意了一些,看起來像是順便閒聊。
鹿野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從喉嚨裡平著出來:昨晚喝多了,她不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記得……好像她問過我什麼,我回了句話,但想不起來。
魏教官的茶杯停在半空。他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那裡面有一種出現了我可能成為知情者的興奮,用極輕的聲音嘟囔一句:“我就說柳昭那丫頭看著不對勁,順路來這邊看看,居然還真讓我逮著了……”
隨後他用一種極度自然的語調壓著那層興奮:她問了你什麼?
立場。鹿野說,我記得她問我有什麼立場管她。然後我應該是回了句什麼,看柳昭的反應應該不是什麼簡單的話。
魏教官的茶杯徹底端不住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了半圈,整個人從門框上直起來一點,眼底那種看熱鬧的亮度上升到某個峰值,然後被他自己調整成一種更含蓄的、接近於我只是給你一個合理推測的表情,藏著所有線索都連起來只需最後確認的瞭然。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檔,帶著一種神秘的、分享情報的口吻:今天早上我路過裝備室……
鹿野看著他。
柳昭在裡面抱著通訊器。魏教官的語速被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像在複述一件完全客觀的事實,反覆聽一段錄音。表情咬牙切齒的,磨了好幾個來回。我經過門口的時候還聽見她把音量調大了一點。
鹿野的藍眸微微收窄了一線。
裡面好像有句話。魏教官端著茶杯的姿勢重新搭在門框上,聲音變得更輕,帶著一種意味深長的停頓,就一句。好像是沒有立場後面跟著什麼想要一個,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有沒有聽錯。具體誰說的、什麼語境我也聽明白,但她的反應……挺有意思的。
他說完觀察著鹿野的表情。鹿野坐在床邊的姿勢沒有變,但她的藍眸在那一瞬像被什麼微小的電流觸到了,所有的鬱悶和疑惑在一個短暫的瞬間坍縮成了一種更凝實的東西——像被閃電照亮的深湖,水底的結構在那一瞬間被完整地看了個清楚。
沒有立場。鹿野重複了這半句。前因後果在記憶的斷口處對上了焦。
喝酒。追問。提問。然後她給出了那個答案。
魏教官看著她表情的變化,那層八卦的興奮終於從眼底浮到臉上,嘴角的弧度壓也壓不住。他鬆開茶杯的杯壁,語氣帶著一種可算明白了的輕快:所以人家早上抱著錄音咬牙切齒地聽——嘖。鹿野,你這是喝多了自己表白,完事自己還不記得。還沒成。
鹿野的藍眸抬起來。
魏教官還在繼續,難得有機會能在這個冷麵丫頭面前當一回知情者,他的詞兒正往外冒:人家柳昭估計沒敢賭你記不記得。你倒好,醒了一臉無事地追著問立場——你這不是讓人家又氣又沒轍嗎?你說你——
他的聲音在鹿野站起來的動作中停住了。鹿野從床邊直起身,白短髮垂在臉側,藍眸看著魏教官的方向,裡面的光從剛才的恍然大悟轉成了一種非常平靜、非常緩慢凝聚的東西。她偏了偏頭,頸椎發出一聲輕響,右手垂在身側,五指慢慢收攏成拳,又鬆開。
魏教官。鹿野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潭深水:來,咱倆先打一架。
魏教官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他看了看鹿野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又看了看她藍眸裡那層平靜到近乎冰冷的專注,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走廊——最近的訓練場在東翼,距離這裡大約八十米,但以鹿野現在的表情和狀態判斷,這段距離未必夠他跑完不挨第二下。
我就是路過。魏教官說,端著茶杯往門外退了一步,趕緊把自己摘乾淨,話我是從別人那聽來的,不算我自己——
。了腕手活始開經已野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