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燈光暖黃,正是飯點高峰過後的尾聲,靠窗的桌子只坐了幾桌人。鹿野坐在柳昭對面,面前擺了一碗麵,筷子搭在碗沿,夾了兩口之後放了下來。她坐著緩了一會兒,偏著頭,像是在體力恢復的過程中順便翻了一下記憶庫存裡那些還沒對上的碎片。
昨晚。鹿野開口,聲音不大,帶著訓練後殘留的沙啞,藍眸從碗沿抬起來落在柳昭臉上,我到底幹了什麼。
柳昭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碗裡的湯麵還在冒著熱氣,她的視線從湯麵移到鹿野臉上,鹿野正看著她,看起來只是一次普通的追問,帶著訓練後還沒完全恢復的疲憊。
她面色如常,但鹿野捕捉到她在咀嚼的間隙裡試圖用吞嚥動作來覆蓋某個反應的痕跡。鹿野的藍眸在她臉上停留著,體力的遲緩並沒有影響她捕捉面部微反應的能力。
柳昭的耳尖在食堂暖黃的燈光下掠過一道微不可察的暗紅,她低下頭把勺子在碗裡攪了一圈:沒怎麼,就是喝多了鬧了一會兒。
你早上看我的眼神。鹿野的聲音從對面傳過來,不像沒怎麼。
柳昭手裡的勺子停在碗沿邊緣,湯麵的熱氣在她下巴附近升騰著。鹿野的身體微微前傾,白短髮從臉側垂下來,聲音也比剛才又低了一個刻度:我其實應該還有點印象。她看著柳昭攥著勺子的手指,又抬起來看向她的眼睛,那道藍眸帶著一種很淺的、像是隔著一層薄霧的注視,聲音因為剛才的訓練帶著一層磨砂般磁性沙啞的質感:……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給我補一點。
柳昭的勺子徹底放下了。她抬眼看著鹿野,隔著半個桌面的距離,那道藍眸正安靜地等她開口,既不放她走也不催促。整個人的姿態是鬆弛的,但因為那層沙啞和專注,那種鬆弛反而讓問題更深地壓進了空氣裡。
柳昭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鹿野把身體又往前送了半寸,聲音更低,像沙礫擦過粗糙表面:告訴我。
你……還記得什麼。柳昭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期的要輕一點,我好給你補。
鹿野的藍眸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記憶的碎片中間抓住了一個具體的著力點。鹿野的視線依然按在她的焦點上,然後她的唇線微微動了一下,像水面被風推了一道極淺的褶痕。那兩個字的輪廓在鹿野的唇瓣之間成形,用比氣音大不了多少的響度落在桌面上。聲音比剛才壓得更低,低到幾乎被食堂的背景音吞沒,但柳昭的耳朵準確地捕獲了那兩個字:
立場。
柳昭的手在桌面下收緊了。她看著鹿野那張表情自然的臉——白短髮微亂,藍眸因為疲勞而比平時暗一層,整個人看著像是剛剛想起一件普通往事般隨意。
但她問的是。
那是她醉酒後在即將入睡的臨界點上含糊卻清晰地說出的那一句話,是她以為鹿野絕對不會記得的、如果不是湊巧錄音就根本不會相信居然真實存在的一句話。
而鹿野居然好像記得。
柳昭看著鹿野,那道嗓音剛經過極限體能訓練後的沙啞還沒有完全消散,磁性在尾音處輕輕震動著。鹿野的藍眸還在看她,像是在等待某個回應。她夾了最後一筷子面匆匆地放進了嘴裡,站起來端起餐盤把碗往前推了半寸,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你記錯了。沒說過那個。你喝多了亂說的。
她抓起外套和餐具,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往門口走,我去還餐盤。
鹿野坐在原位看著她的背影穿過食堂的燈光向回收處走去,深棕色頭髮在走動時在肩頭輕晃,步伐保持著正常速度但走出了超出日常的利落。鹿野沒有追上去也沒有繼續喊住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碗裡還沒吃完的面,拿起筷子夾了一箸送進嘴裡,嚼完了才放下。藍眸在桌面上安靜地停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柳昭剛剛坐著的位置——碗邊緣還剩了一小口湯,勺子搭在碗沿,手柄的角度朝向她所在的方向。
鹿野把那口湯端起來喝完,把兩個碗疊在一起,起身朝回收處走去。柳昭已經不在食堂裡了,門口的方向有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鹿野把碗放上傳送帶,站在門口往夜色裡看了一眼,路燈下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宿舍樓的視窗亮著幾盞暖色的光。她在門框邊站了片刻,白短髮被晚風吹動了幾縷,被她順手別回耳後。然後她也走進了夜色裡,步伐不急不慢地朝宿舍方向走去。路燈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線條,和遠處亮著的視窗之間隔著一整片安靜的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