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敲了第三遍門之後裡面還是沒有回應。走廊的風從窗戶灌進來把門板吹得輕微晃了一下，露出了沒鎖嚴的縫隙。鹿野把手收回來，側耳聽了一拍，門縫裡傳出的聲音很小但頻率穩定——是魏教官的聲音，語調比平時高亢不少，帶著一種難得從訓練教官嘴裡冒出來的興奮。
鹿野推開了門。
裝備室通向裡側訓練場的小門半開著，魏教官站在訓練場邊，背對著這邊，肩膀隨著說話時的笑聲一抖一抖的。他手裡攥著通訊器貼在耳邊，聲音在空曠的場館裡散成了一片輕快的迴響：“……我告訴你，就今天早上我在裝備室那會兒，親耳聽見的，那段錄音，柳昭反反覆覆播了好幾遍。還有今天鹿野那個表情——嘖，你根本想象不到。那可是鹿野啊，平時一拳一個凹坑的那個，結果喝多了在那兒——對，就那兩個字，立場。然後後面還跟著一句沒說完的——我跟你說，這要是讓本人自己知道她說的是——對對對，我也是這麼想的——你說她平時那張臉擺得多冷，結果——”
柳昭起初沒太聽清走廊裡傳來的字句，她只感覺到鹿野在踏出第一步之後周身的氣壓驟然變了——從來道歉的切換到了去回收某人性命的，整個人的氣場從“正常行走”瞬間切換到了“極寒模式”。她側過頭看見鹿野的側臉，下頜線繃得比剛才打架之前更緊，藍眸裡的光像是被淬了層冰再壓進深水裡，暗沉到只剩最底下那一線在冷冷地亮著。她的步伐在一步之內從散步節奏變成了直線逼近，手指在身側收攏到指節泛白，肩線前壓，整個人像一柄剛從鞘中拔出的刀，刀尖已經對準了訓練場中央那道背影。
柳昭的手比她的腦子反應快。她在鹿野邁出第二步之前伸手拽住了她的後領，力道比平時拽人往回拉的動作大了兩倍，才把鹿野的前衝慣性剎住。鹿野的步子被那一下拉得頓住，身體向前傾了一個角度又彈回來。她偏過頭，藍眸落在柳昭臉上，裡面的光沉而靜，帶著一種“你拉我幹什麼”的冷。
“他在講我私事。”鹿野的聲音壓得很低，字字分明，“我不能揍？”
柳昭攥著她後領的手指沒有松，另一隻手也伸出來按住了鹿野的肩側，把她往門框的方向帶了半步。
“你是來道歉的。”柳昭的語速比平時快，聲音穩住但尾音有一絲極細的繃，“揍人的事以後再說。一碼歸一碼。”
鹿野的藍眸在她臉上停了兩秒。那裡面有一種正在被強行壓制的東西——從“讓這個人徹底消失”到“我知道你說得對但我現在很想打人”之間的拉鋸。
她的視線越過柳昭的肩膀重新釘向訓練場中央的魏教官——那個人完全沒有察覺門口的動靜，通訊器換了另一隻耳朵，還在笑著說什麼“她那個朋友也很有意思，咬牙切齒的反覆聽那段錄音”。鹿野的手指在身側收得更緊，又慢慢鬆開，又收攏，再鬆開。呼吸從急促的短拍逐漸拉長，從“一拳打穿”模式壓回到“站著說話”的區間。氣壓被她一寸一寸地按下去，沉進胸腔底部那個不輕易動用的區域裡封住。
“鬆開。”她說。聲音平了，但還沒到日常的溫度。
柳昭鬆開後領，退後半步。
鹿野的眼神在幾秒之間從“這人怎麼還活著”和“我需要讓這個人從我的視線裡消失”緩慢地退回到正常訓練後的冷清狀態。然後她抬手，用指節在門框上敲了兩聲。比剛才那三下更短，更響，更乾脆。
魏教官轉過身，通訊器還貼在耳朵上，笑容在看到門口站著的那兩個人的時候凝固了。他看見鹿野站在門框裡，後面半步站著柳昭，兩個人的表情——一個冷得像是剛從冰窟裡撈出來的，一個帶著“你剛才在說什麼”的平靜注視。魏教官把通訊器從耳邊拿下來，對著話筒說了句“我先掛了”，手指在結束通話鍵上按了兩下才按準。
鹿野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的藍眸看著魏教官，聲音從唇間出來，平，短，像是從喉嚨深處被壓出來的一塊鉛：“剛才打重了。對不起。”
魏教官手裡攥著通訊器，看了看鹿野，又看了看她身後的柳昭，再看了看鹿野那張嘴角還帶著乾涸血痕和顴骨淺紅印的臉。他把通訊器放進口袋，清了清嗓子，開口時聲音還帶著剛才笑聲留下的餘溫：“……沒事。我也有問題。”
鹿野沒有接話，朝他的方向微微點了下頭。幅度不大，但確實是在道歉。然後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柳昭跟在她後面半步，兩個人先後走出裝備室的門。走廊的光重新落在她們身上，白短髮和深棕色的髮尾被同一扇窗戶的風吹動了一下，又各自落回肩頭。
魏教官站在訓練場上看著門口消失的兩道背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護頸上那些已經被他擦過好幾遍的受力紋，又摸了摸剛才被鹿野拳峰砸過的那幾處位置。他把通訊器從口袋裡重新掏出來，翻到剛才沒結束通話的群聊，打了幾個字，鎖屏放回去，走回辦公室。
走廊裡鹿野走在前面，步伐比來時快了一線。柳昭跟在她側後方，看著她的後腦勺和那道還在輕微起伏的肩線，安靜地走了一段之後開口：“你剛才道歉了。”
“嗯。”
“比我預想的順利。”
鹿野沒有回答，但她的步子在那句話之後放慢了半拍。柳昭走上去半步，和她並肩。走廊盡頭的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兩道並行的影子拉長到地板上。兩個人走在光裡，鹿野的嘴角那道血痕在晚照中顯得更淡了，顴骨上的紅也褪成了接近正常的膚色。她垂在身側的手指松著，關節上殘留的充血正在緩慢消退。
柳昭偏頭看了一眼她的側臉，視線在她嘴角那道淡痕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回前方。兩個人安靜地走過走廊，腳步聲交錯著落在光裡，一前一後，沒有多餘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