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教官在她擺出起手式的瞬間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鹿野的右手中指指節比平時更突出，微微前探，那個位置和角度在體術裡有一個非常明確的指向：咽喉。
她在瞄準。一旦進入攻擊節奏，所有組合拳的末端都會落在喉結上方那截最脆弱的軟骨和氣道結構上。護具能擋衝擊，但頸部的應力層再厚也經不起反覆猛擊。魏教官的後背在護具內側瞬間溼了一層。
他試著把笑容再撐起來一點，身體往後側了半步，語氣往輕鬆的方向調：就問問情況嘛，至於嗎——看在我教過你幾節課的份上，師徒一場，下手輕點——
鹿野的藍眸在他話音未落的時候又亮了一個檔。她出手了。第一拳直取中線，魏教官格擋的前臂被震得一麻，第二擊銜接切肘直衝他護頸右側，他偏頭讓了半寸，肘尖擦著護具邊緣刮過去。第三擊的組合是從下路轉上路的低掃接肘橫，他被逼退到訓練場邊緣無路可退的時候，一記不算輕的膝頂落在護腿側緣，膝蓋的應力層凹進去一個淺坑。
火氣在一拳一拳的撞擊裡逐漸頂上了魏教官的嗓子眼，在第三次被逼進死角的時候終於壓不住了。
我就問了你一句情況！魏教官咬著牙從護臂後面吼出來，至於打這麼狠嗎！
他擋下她的一記中路直拳之後用力格開她的前臂，反手一記右擺拳砸了過去。那一拳帶著他所有被逼出來的悶火，沒有收力，軌跡直直落向鹿野的左臉。
拳頭砸在顴骨外側的瞬間發出了一聲結實的悶響。鹿野的臉被這一拳帶偏了半寸，白短髮甩到側面遮住了半邊臉。她站定在原位沒有立刻回擊，偏著頭。然後她慢慢轉回來，藍眸裡的光從戰鬥狀態切換成了另一樣東西。嘴角有液體滑過皮膚的觸感，她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唇角，收回手指看了一眼。指腹上沾著一道細淡的紅。
她摸嘴角的動作很輕，藍眸裡的光卻安靜到了一種讓人後背發麻的程度。她低低地了一聲，尾音平得沒有起伏。然後她重新擺正了站姿，肩膀沉下去，雙膝微屈，重心從偏高調整到極低，所有關節都回到了最穩定的發力角度。她看著魏教官的方向，微微偏了偏頭，頸椎發出一串連續的、清脆的咔啦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長，像一扇門把所有卡榫依次落鎖。她盯著他的眼神里最後那絲收斂也徹底散開了。
魏教官的腳底在地板上不自覺地往後挪了半寸。他看見了那雙藍眸裡的變化，從切換成。他打出來的那記擺拳把她嘴角打出血了。她從打一架出氣變成了認真打一場。
而兩年前鹿野剛練到純體術閾值六成的時候，教練組做過一次摸底測試，測試記錄裡寫著她認真狀態下的純體術絞殺覆蓋率。當時負責記錄的那位教官看完資料後在報告末尾加了一行備註：建議不要輕易讓她進入認真狀態。她的關節技和地面壓制在無保留模式下的殺傷力遠超出同級別測試標準。
魏教官現在想起了那行備註。他舉起雙手在胸前擺了擺，聲音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他自己都察覺到的緊：行了行了——我打重了——我認——你收一下——
鹿野已經動了。她的切入速度快到魏教官的格擋還沒來得及收攏就被她的雙臂纏住了上盤。她藉著切入的低位重心帶動身體一轉，用腰胯的力量把魏教官整個人帶進了向前的失衡步。他試圖用自己的體重穩住，但她已經沿著他的發力軸心旋到了他側後方，一隻手扣住他護頸的下緣，另一隻手掌緣切進他肩關節和胸腔之間的連線位點。防禦線在那一瞬間被整體置換。鹿野的腿在他膝彎後面抵住，他的重心向後翻，後背砸上墊面的時候護具內部的應力層發出一聲沉悶的擠壓響。
鹿野沒有給他調整的時間。她騎乘位壓住他的胸廓，雙膝卡在他腰側，雙拳開始朝他的護頸方向連續砸落。第一拳、第二拳、第三拳。護頸的加固層在每一次落拳中向內壓縮又彈回，但鹿野的拳頭的落點和節奏精準到不需要調整。她反覆擊打同一個位置，在護具內層能夠緩衝的最大值邊緣反覆試探。魏教官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衝擊傳導到頸骨和喉結上方那片區域的震動——隔著一層護具，但位置和力度都指向同一件事。
魏教官的手在墊面上拍了幾下。拍擊的節奏因為衝擊的持續而變得斷斷續續，但他的口型比手勢更早地發出了訊號。他嘴裡在說著什麼，但聲音被護頸裡的緩衝層悶住了，鹿野聽不見。她偏了偏頭，繼續落拳。魏教官的視野在連續的衝擊中開始變得有些散，護具外的光線在她拳頭落下的縫隙裡閃動。
訓練場的門被從外面撞開了。韓教官第一個衝進來，後面跟著陳教官和從走廊另一邊趕來的周教官。三個人看見鹿野騎在魏教官身上對著護頸連續砸落的場景時腳步都頓了一瞬。
韓教官先動了，繞到鹿野側後方，一隻手從她手臂下方穿過去卡住她的肘關節內側，另一隻手搭上她的後頸，力道穩而明確地向後帶。
鹿野。韓教官的聲音不大，但她卡住肘關節的那隻手用了她在訓練課上演示關節技時的標準力道，他護頸已經報警了。
鹿野的拳頭停在半空。藍眸偏過去看了韓教官一眼，又低頭看了看身下的魏教官。魏教官正仰面躺在墊面上，大口喘著氣，護頸表面被連續重擊的位置出現了明顯的受力紋路，那些紋路以喉結的位置為圓心向四周擴散開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在護具表面滑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頭，對上鹿野那道已經回落成平靜的藍眸。
你……魏教官的聲音啞了一半，喉部的衝擊感還沒完全消退，他清了清嗓子，就問問情況至於打這麼狠嗎。
鹿野從他身上移開，在旁邊的墊面上坐了下來。她伸手又蹭了一下嘴角，那點血絲已經幹了。她垂著藍眸看著墊面的灰色材質，沒有回話。韓教官確認魏教官的護頸沒有大礙之後鬆開了鹿野的胳膊，退後半步嘆了口氣。陳教官把門外的周教官示意進來，周教官在門口蹲下來撿起魏教官被丟到角落的護腿搭扣，拿到手裡看了一眼——搭扣完好，但鎖定片的邊緣有一道被膝頂撞出的輕微變形。
你們倆。韓教官的聲音從墊面上方傳下來，帶著一種今天這出終於演完了的疲，打這麼狠的架，這是有什麼深仇大恨。
魏教官撐著墊面坐起來，低頭檢查自己的護頸。手指摸到那些受力紋的時候他的表情複雜地停了一瞬，像是剛從一個很深的夢裡醒過來，身體上殘留著夢裡被砸的真實觸感。他把頭盔從頭下拔下來夾在腋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動作比平時慢了好幾拍。
鹿野從墊面上站起來，沒有看魏教官，朝門口走去。經過韓教官身邊時她停下了一步，藍眸垂著，聲音平：麻煩了。
然後她走出了裝備室。走廊裡的光落在她白短髮的背影上，步伐恢復了日常的節奏。陳教官看著門口的方向，轉頭看了看魏教官，低聲說了一句：你那記拳打得不虧。她一年都不一定被人打中一次。
魏教官摸著護頸上那些受力紋沒有說話。訓練場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頭盔放到腳邊，對剩下幾個人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想坐一會兒。韓教官和陳教官退了出去，門輕輕合上。魏教官在長椅上坐下來，低頭盯著護具表面那些擴充套件開的應力紋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