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練名單是韓教官親手改的。她把原本週四下午的常規對練安排表重新列印了一份,在A組那一欄填上了無限的名字,然後把表格拍在教官組辦公室桌面上,推到了正在翻訓練日誌的無限面前。無限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名字,手裡的筆停了半拍,然後抬起頭看著韓教官和站在她身後半步的魏教官。
“總教官參與對練需要提前走流程。”無限把筆擱下,語氣平穩,聽起來像在唸一條日常工作條例,“而且我今天下午有行政會——”
“推了。”韓教官說。
“我下午要審畢業分配方案——”
“讓周教官審。”魏教官從側面補位,站到了辦公桌的另一側,和韓教官形成了夾角,“你審也就是過一遍格式。他審也一樣。”
無限看著面前兩個人,把保溫杯從桌面上拿起來握在手裡,像是在找一個緩衝的支點。他的視線從韓教官臉上移到魏教官臉上,又從魏教官移回來,嘴角壓著一道“我是不是被算計了”的直線。“我有安排——”
“你的安排就是把我們兩個扔訓練場上替你擋拳。”韓教官把那份表格又往前推了半寸,指尖按在“無限”兩個字上方,“今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無限把保溫杯的杯蓋擰開又擰回去,動作反覆了兩遍。他的視線落在桌面那份名單上,鹿野的名字和他在同一行,中間用連字元隔開。他沉默了三拍,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試圖儲存最後一點尊嚴的平:“我是總教官。對練安排應該由我來定——”
“你去不去。”韓教官打斷了他,聲音依然平,但語速已經壓到了最後通牒的區間。她和魏教官交換了一個眼神,魏教官往前壓了半步,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辦公桌的前沿。
“不去的話,”魏教官開口,語氣放得很輕,像是隨口一說,“我就去訓練場找鹿野,告訴她你打算畢業分配的時候把她和她那個朋友分到不同區域。看看她聽完是先拆你辦公室還是先捏碎你那個保溫杯。”
無限握著保溫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的視線從魏教官臉上移到韓教官臉上,兩個人站在那裡的姿態像兩面緩緩合攏的牆。他在椅子上坐了兩秒,然後推開椅子站起來,把保溫杯放在桌面上,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訓練外套,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逼到角落裡終於放棄抵抗的平淡:“走吧。”
訓練場裡鹿野正在墊邊纏綁手帶。她看見門口出現的那三個身影時,手上的動作停了半拍。白短髮微微偏了一下方向,藍眸從綁手帶的邊緣抬起,看清了走在韓教官和魏教官中間那個灰白頭髮的輪廓。她的手指在綁手帶上收緊了一圈,纏帶的節奏忽然變快了半檔,從手腕到指節縫隙一路纏到最後打了個利落的結釦。她站起來的時候活動了一下脖子和肩膀,頸椎發出兩聲清脆的咔啦聲響。幅度比平時大,肩關節的旋轉角度也比平時多繞了幾度。
無限站在場地邊脫外套。他低頭檢查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護具的搭扣位置,確認了肋側和喉前的鎖釦都扣到位之後,才走上了墊面。鹿野已經在對面站好了。她的站姿和那天在宿舍裡拔出軍刀時的實戰架構有九分像——雙膝沉得更低,重心前壓的幅度更大,右手垂在身側但指節已經收攏到了一個隨時可以啟動的預備位置。
哨響之後鹿野的第一步啟動就比常規對練快了一個檔。第一擊是低掃。鹿野的腿風貼著地面掃過來,力道比她平時對練的力度重了不止一個檔。無限抬腿格擋,小腿骨傳來的震感讓他腳底在墊面上滑了半寸。第二擊銜接得極快,側踹直取他重心偏轉的空檔,他側身讓了半步但沒完全避開,腳背擦過他的護腿側緣。第三擊是近身切入——鹿野的速度像是把整個訓練場的空氣都往前推了一截,她的肩膀在切入的瞬間低下去,一隻手扣住無限的前臂,另一隻手從外側封住他撤退的路線,腰胯發力,把無限整個人從地面上拔起來摔向墊面。
那一下砸得結結實實。無限的背脊撞在緩衝墊上,聲音沉悶而厚重。韓教官在場邊微微偏了偏頭,嘴角的弧度浮上來又被她自己按回去。魏教官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手指在手臂上輕輕叩了兩下。
鹿野沒有停。無限剛從墊面上撐起上半身,她的膝頂已經追了上來,精準地落在他護胸正中,把他重新壓回墊面。接下來是一連串的連續攻擊——拳、肘、膝——每一擊都落在護具的緩衝區間邊緣,力道控制精準但密度比平時翻了一倍。無限在墊面上翻滾、格擋、試圖反擊,但鹿野的節奏始終壓著他打。她把他從墊面的一端逼到另一端,用掃腿把他掃倒,用抱摔把他掄起來又砸下去,用地面壓制把他按在墊面上讓他體驗被鎖喉的窒息感。
“聽著都疼。”魏教官低聲說了一句。
韓教官沒有轉頭,但嘴角彎了一道極淺的弧度。“該。”她說,“我們替他捱了一週。現在他自己試試當靶子的滋味。”
魏教官看了一眼場面上正被鹿野一記側踹蹬得橫移了兩步的無限,那種同步襲來的過意不去和罪有應得在他心裡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後頸上還沒消的裸絞紅印,又想起韓教官護頸上那排新凹坑,再看看無限此刻在墊面上連續承受的衝擊。他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選擇把雙臂抱得更緊了一些,沒有上前叫停。
無限在墊面上翻了個身重新站起來,護具表面的受力紋已經密密麻麻鋪了一層。他活動了一下被震得發麻的手臂,視線越過鹿野的肩膀看了一眼場邊的韓魏兩人。那一眼裡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但韓教官和魏教官都讀懂了其中那句沒說出來的話——“你們倆給我等著。”
鹿野順著他偏頭的方向看了一眼場邊,又轉回來看著無限。她的藍眸裡的光已經比剛才鬆了一線,像是拳腳落在該落的人身上之後,胸腔裡那團堵了整整一週的東西終於開始鬆動。她重新擺好架勢,看著無限那張在護具頭盔裡被擠壓得有些變形的臉,偏了偏頭,頸椎發出一聲輕響,然後再次切入。
鹿野的最後一記是過肩摔。她走到無限面前,背對他站定,沉胯擰腰發力——無限整個人被她從肩膀上翻過去,後背砸在墊面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鹿野鬆手之後退開半步站定,胸口起伏著,藍眸裡的光終於從“找到了真正該揍的人”的狀態緩緩回落。她低頭看了一眼躺在墊面上喘氣的無限。
無限仰面望著訓練場的頂燈,胸口起伏幅度很大,額角有汗滑下來。他的護具表面佈滿了新的凹痕和應力紋,護頸位置的扣帶被連續衝擊震得歪了半寸。
無限緩了一會兒才撐著手肘坐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被摔了不知道多少次的頸椎,視線從墊面抬起來,對上鹿野那雙已經恢復平靜的藍眸。他張了張嘴,聲音啞了半度:“……氣消了?”
鹿野看著他,沒有回答。她彎腰撿起場邊的水杯擰開喝了一口,然後朝觀察區的方向偏頭看了一眼。韓教官和魏教官同時把視線移向不同方向——一個看天花板,一個低頭檢查護具搭扣。訓練場裡安靜了幾秒,只有無限坐在墊面上調整呼吸的聲音。鹿野放下水杯,轉身朝場地另一頭走去,白短髮的背影在燈光下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