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察覺到鹿野最近氣壓不對。
準確地說,是從任務分組公示那天開始的。鹿野沒有發火,沒有冷臉,訓練照常完成,對練時力度穩定,訓練課結束後收拾裝備的動作和平時一樣利落。但柳昭能感覺到那種微妙的東西——鹿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那麼零點幾秒,經過她身邊時步伐會微不可察地放慢半拍,食堂裡坐對面的時候偶爾會盯著她低頭吃飯的頭頂看一會兒然後移開。那種感覺像是被人反覆確認存在,像是在用眼睛記錄什麼。
柳昭決定用她最擅長的方式來處理這個問題。她開始犯賤。密集地、頻繁地、不遺餘力地犯賤。
訓練場上蹲在場邊除錯裝置的時候她會故意把零件攤得滿凳子都是,等鹿野經過的時候伸腿絆她一下。鹿野繞開了。
食堂裡她把筷子伸到鹿野碗裡夾肉,夾走最大塊的然後塞進自己嘴裡嚼得理直氣壯。鹿野看了她一眼,低頭繼續吃飯。
宿舍裡她把鹿野剛疊好的訓練服重新展開穿在身上比劃,說“你這衣服比我那件合身”,然後穿著在屋裡晃了三圈。鹿野把衣服從她身上扒下來重新疊好,全程沒有發出一個多餘音節。
柳昭一開始覺得有趣。她加碼——把鹿野的軍刀從床頭拿下來舉在面前裝模作樣地揮了兩下,鹿野走過來把刀從她手裡抽走放回原位,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彈了一下。力道輕得連蚊子都拍不死。
柳昭又去動她的訓練日誌,翻到最新一頁大聲朗讀上面的戰術筆記,鹿野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日誌合上拿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頓。連眼刀都沒有。連一句“別鬧”都沒有。
柳昭把最後一次作死用在了宿舍裡。她坐在鹿野床上把她的枕頭扔到地上,然後把自己枕頭放在鹿野枕頭的原位置,躺下來擺出一個佔了整張床的姿勢。鹿野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藍眸裡的光平靜得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水。
柳昭等著她開口,等著她伸手把自己拎起來扔到地上,或者至少把枕頭抽回去。鹿野只是彎腰把地上的枕頭撿起來拍了拍灰,放在床的另一頭,然後坐在椅子上去翻通訊器了。
柳昭從床上坐起來,看著鹿野低頭看螢幕的側臉。白短髮垂在耳側,藍眸半闔著,整個人安靜得像不存在於這個房間。柳昭的嘴張開又合上,反覆了三次。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磨掉了耐心的悶:“真沒意思。我都這麼犯賤了,你就不能假裝生氣要揍我嗎。”
鹿野的手指在通訊器螢幕上停了一拍。她偏過頭,藍眸從碎髮間露出來看著柳昭的臉。柳昭坐在床沿上,深棕色的頭髮散在肩上,表情介於“我累了”和“你到底怎麼回事”之間。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鹿野翻了個白眼。
那個白眼幅度不大,只是眼睫輕輕上抬又落下,但在鹿野那張常年冷臉的臉上出現,已經算得上某種劇烈的表情波動。
柳昭愣了一下,然後嘴角開始往上翹。
鹿野把通訊器放在桌面上,從椅子上站起來。她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依次張開又合攏,發出一串細密的咔啦聲。藍眸眯起來看著柳昭的方向,聲音壓下去兩度,尾音裡有一種“既然你提了”的平:“原來你想捱揍。”
柳昭的嘴角翹到一半停住了。她看著鹿野從椅子旁邊往前走了一步,那個步幅不大但方向明確。鹿野的藍眸眯成了一道細線,右手垂在身側,手指松著但關節已經活動過,整個人像一柄剛剛被拔出一寸的刀。
柳昭的腳從床沿上收下來,屁股從床邊挪開,整個人從“癱在床上”切換到了“站在床邊準備後撤”的狀態。
“夠了夠了。”柳昭舉起一隻手往前推了推,另一隻手已經在身後摸到了門把手的位置,“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你別過來啊——”
鹿野冷笑了一下。那個弧度極淺,但確實是一個笑。她把右手抬起來,五指在空氣中緩緩收攏成一個拳頭的形狀,關節的輕響從指縫間傳出來。“這是你要的。”她說,聲音平得像是在佈置訓練任務,“不得好好滿足。”
幾乎是話落地的一瞬間柳昭就轉身推開門就跑了。
走廊裡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鹿野從宿舍門裡出來的時候步伐並不快,但方向明確,節奏穩定,藍眸鎖著走廊盡頭那道正在拐彎的深棕色身影。
柳昭在樓梯口回頭看了一眼,確認鹿野還在視野範圍內但距離拉開了一些,鬆了一口氣。她往樓下跑,一步三級臺階,下到一半的時候餘光瞥見樓梯外側的欄杆上多了一道影子——鹿野沒有走樓梯。她從樓梯中間的縫隙裡翻了下去,落地的聲音沉悶而輕快,比柳昭快了半層樓。
柳昭的腳在臺階上頓了一拍。她改了方向往走廊另一頭跑,穿過側廊,繞過器材室,從消防通道的門擠出去。鹿野從側廊盡頭的窗戶翻出去,沿著外牆的窗臺走了一小段跳到地面上,切進了柳昭前頭的路線。柳昭剛跑出消防通道的門就看見鹿野站在前面的花壇邊緣等著她,白短髮被風吹起來,藍眸裡的光收得又細又緊。
柳昭急剎車調頭往回跑。鹿野跟上。兩個人的腳步聲在校園的各條小徑上交錯著響。柳昭跑過操場邊緣的時候繞進器材存放區,在幾個大型裝置箱之間穿來穿去試圖甩掉後面的影子。鹿野沒有跟著她繞箱子,直接從一個箱頂跳到另一個箱頂,在上面快步越過障礙,從上方切進了柳昭的路線,落地時擋在了她正前方三米的位置。
柳昭的鞋底在地面上擦出一聲急停的響。她轉身往側方跑,穿過一片矮灌木叢,跳過一道花壇圍欄,鑽過兩根欄杆之間的空隙。鹿野穿過灌木叢的時候幾乎沒有減速,矮枝擦過她的小腿和腰側發出沙沙的響。她跨過花壇的動作比柳昭更利落——單手撐在圍欄頂上一躍而過,落地的緩衝步緊接著加速。柳昭鑽進欄杆空隙的時候鹿野從欄杆上方翻過去,比她還先一步落地。
柳昭跑上了教學樓外側的樓梯。她往上跑了兩層,聽見身後鹿野的腳步聲比她的快,距離在縮短。柳昭在教學樓的走廊裡折返跑,試圖靠變向甩開後面的追擊。鹿野的變向比她更快,每次切角的角度更小,路線的預判更準。柳昭從走廊盡頭的樓梯往下跑的時候發現鹿野已經從外側的樓梯下去了,站在下一層的樓梯口等著她。
柳昭在教學樓裡跑完了三層樓梯,穿過走廊,從後門出去,繞到圖書館側面的小徑,再拐進宿舍樓之間的夾道。鹿野的腳步聲始終在身後十米以內的範圍裡,不遠不近地咬著她。柳昭拐過最後一個彎的時候看見宿舍樓的門在二十米外。她全速衝刺,手指剛碰到門把手的時候身後一股氣流掃過,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搭上了她的後衣襬邊緣,驚得她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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