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單公示期的那幾天,訓練場上的空氣比平時微妙了不少。有學員湊在一起看公告欄上的分組表,慶幸自己和搭檔分在一起的湊堆小聲歡呼,被拆開的分開站著各自沉默。鹿野走過公示欄的時候腳步沒停,白短髮垂在臉側,藍眸從名單上掃了一眼就移開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韓教官和魏教官知道這個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接下來的訓練裡,他們開始感覺到某種不對。
鹿野和別的學員對練時依然保持著正常的訓練強度,出招有收有放,節奏穩定。
但輪到韓教官或魏教官上場的時候,她切換的就不只是風格了。
韓教官按常規流程給鹿野喂招,用的是訓練課標準節奏——三成壓迫七成觀察,留足反應視窗。預計她會在前二十秒內用試探性的組合拳摸底,然後再進入高強度的對抗。
但鹿野沒有摸底。她的第一擊就是全力切入的抱摔,手臂從韓教官的腋下穿過去,腰胯發力把人整個掀離地面,砸在墊面上時後背磕出一聲悶響。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調整呼吸,鹿野已經轉成了騎乘位,雙膝卡在她腰側,右拳抬起來對著她面部方向連續落了三下,力道灌得護具的應力層吱嘎作響。
韓教官舉手拍墊認輸的時候腦子裡只有一句話——這不是訓練模式,這是實戰模式。
換魏教官上場,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吸取了韓教官的教訓,開局就主動拉開距離用腿法牽制,試圖不讓鹿野切入近身範圍。
前兩輪還算平穩,鹿野的進攻被他用側踹和低掃卡在圈外。第三輪鹿野改變了切入角度,從他左側突進的同時用左手扣住了他前臂的腕關節,右手從後方繞過去夾住他頸側,胯部再次頂入。夾頸摔——標準的柔道動作,但鹿野的發力速度和角度都超出了訓練課的預設區間。魏教官的頭部在落地時先碰到了墊面,頸椎在護頸裡受到了一記悶震,後腦磕在墊子上讓他眼前短暫地黑了半秒。鹿野落地後沒有立刻鬆手,反而從他側後方滑入,左臂穿臂,右臂繞頸扣住。裸絞。她的前臂壓在魏教官的頸動脈上,力道不是訓練級別的,是實打實往裡收的那種。
魏教官的呼吸在那一瞬被截斷了,喉管裡的氣流卡在中間出不來,眼前開始發花,顳側的血管突突跳了兩下。他拍了兩下墊子,鹿野沒有立刻松。他又拍了一下,那隻手臂才慢慢鬆開。魏教官側躺在墊子上大口喘氣,頸側的壓迫感遲遲沒有消退。
接下來的對練裡還出了更兇的。鹿野用了橋式抱摔,把魏教官整個人從地面掀起來翻過去,後腦勺先著墊。落地那一下他的腦子嗡了一聲,視線花了半拍才重新聚回來。他躺在墊子上盯著天花板喘氣的時候,聽見鹿野站起來走開的腳步聲輕而穩。她連問都沒問一句他還能不能站起來。
但鹿野對其他教官的態度沒有變化。陳教官上來對練的時候她恢復了常規訓練強度,招式拆解節奏穩定。周教官做輔助訓練的時候她配合的動作也在正常範圍內。新來的範教官跟她對練了一輪之後下來擦汗,完全沒有察覺出任何異樣。
韓教官和魏教官在裝備室碰頭的時候相互攙扶著坐下來,各自檢查身上的新淤青。韓教官揉著被砸過好幾拳的護面位置,低頭看了一眼護具表面新添的凹坑。魏教官在對面按著自己的後頸,橋式抱摔留下的餘震還沒完全從頸椎附近消退。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韓教官先開口了。
“看出來了。”
“嗯。”
“只針對我們兩個。”
“嗯。”
“她全用的殺招。”韓教官低聲說。
“沒往死裡打。”魏教官說,“但每一個技術選擇都在告訴咱們——她能打死咱們。”
韓教官把手從護頸上拿下來,偏頭看著魏教官那張同樣寫滿了“我今天是來捱打的”的臉。訓練場上那些畫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鹿野每次對他們下手時那個切角速度、拳落點的密度、裸絞鎖定時的收緊節奏。每一招都在“不造成重傷”的邊界線上,但每一招都在清晰地告訴他們一件事:她知道那天是誰攔的門,誰按的肩膀,誰把她的手從門把上掰開。
周教官從裝備室門口探進來半個腦袋,看了眼裡面的兩個人,嘴角那道弧度壓都沒壓住。“怎麼樣,今天捱得爽不爽?”他靠在門框上抱著手臂,視線從韓教官護頸上的新凹坑掃到魏教官後頸上被裸絞勒出的那道淺紅印,“鹿野今天對你們下手比對練力度重了一個檔啊。範教官剛才還在外面說‘他們組怎麼狀態這麼好’。”
韓教官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周教官笑了一聲縮回頭走了,走廊裡傳來他輕快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裝備室的門被帶上了。
“替無限挨的。”魏教官把後頸按了兩下之後放下手,聲音帶著一種被磨平了稜角的無奈,“無限自己不來扛,讓我們兩個在訓練場上替他擋拳。”
韓教官把護頸從脖子上解下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那排新的受力紋。她沉默了幾拍之後開口:“後面還有好幾天。總不能每天這樣打吧。”
“那你去跟無限說。”魏教官看著她,“讓他來訓練場上走一圈。只要他穿著護具站到鹿野對面,我們倆就能消停。”
韓教官沒有接話。她把護具重新扣回脖子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被摔過好幾次的肩膀。裝備室的燈照在她身上,把護具表面的凹痕照得清清楚楚。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半步,偏頭看了魏教官一眼。“明天對練安排表我改一下。把無限的名字填進去。”她推開門走出去,聲音從走廊裡飄回來,“他要不來,我就去找鹿野說‘無限讓你明天跟他練’。反正也結樑子了,再結深一點無所謂。”
魏教官坐在裝備室裡,看著門口消失的人影,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新添的淤青和護具上那些密集的擊打紋。他把護頸摘下來放到掛鉤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被橋式抱摔震過的後頸。走廊裡韓教官的腳步聲已經拐過拐角往辦公室方向去了。他跟在後面出了裝備室,往訓練場相反的方向走。路過訓練場門口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裡面——鹿野正站在墊邊喝水,白短髮微溼,藍眸平靜地掃過訓練場上的其他人。她的視線從門口方向掠過的時候沒有停留,像是根本沒注意到他路過。
魏教官收回視線,加快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