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教官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後背靠著椅背,手裡攥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魏教官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盯著天花板,聽到門響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魏教官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桌面上攤著那份任務分組總表的影印件。
“你先說還是我先說。”魏教官問。
韓教官把茶杯擱在桌上,坐直了身子,開始複述鹿野宿舍裡的那十幾分鍾。她講到自己念簡報時持續監測鹿野狀態的部分,講到鹿野叫住她時指尖壓在桌沿上的那個動作,講到鹿野說“我會全力出手不留餘地”時藍眸裡的那種質地。她的語速比平時慢,敘述比平時細,因為每一個細節在她回憶裡都帶著當時的清晰壓力——包括鹿野說完那句話之後她自己後背發涼的感覺,包括她出門後靠著走廊牆壁深呼吸的那兩秒。
魏教官安靜地聽完了整段敘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停住,然後開口把柳昭那邊的反應說了出來。柳昭最初聽到分組的反應是“哦”了一聲,沒什麼波瀾。但她下一秒就反應過來鹿野不會接受這種安排,收拾東西準備衝出去找人。他告訴她已經被按住了、不用她操心,又補了一句“是無限的安排”。柳昭在聽到“無限”兩個字之後停住了動作,站在工作臺旁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了那個判斷。
“她說無限是故意的。”魏教官把柳昭的話原樣轉述了一遍——“藉著任務把兩個人分開,讓鹿野提前感受分離,打預防針,免得畢業之後落差太大。”他轉述的時候語氣平穩,但手指在桌面上的動作停了。他自己在倉庫裡聽完那段分析時的表情被複刻到了現在,眉頭壓著,嘴角抿成一條線。
“他連柳昭的反應都算到了。”韓教官的聲音很平,但每個字之間拉得很開。
魏教官點頭,手指還在茶杯邊緣上轉著。
韓教官把後腦勺從椅背上抬起來,偏頭看著他。辦公室裡安靜了三拍。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半個調,帶著一種被繞了遠路之後終於看見終點線的疲憊:“最討厭和這種聰明還心眼子多的人共事了。”
她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扣在一起。“再有這種事不幫無限幹了。他愛算計自己幹去。”
她的視線從魏教官臉上移開,落在桌角那份檔案袋上,語氣裡有一種少見的、不加掩飾的煩躁,“一邊要在學生面前演黑臉,一邊要提防自己被當棋子用。幹完活還得落個‘你差點沒攔住’的問責風險。”
魏教官無奈地看了她一眼。他當然知道韓教官說的是實話。但今天如果不是無限最後那一下出現在門口,憑他和韓兩個人,在宿舍那個空間裡面對已經拔出軍刀、擺出實戰架構的鹿野,根本攔不住。他的後背現在還在隱隱發涼——鹿野被壓在地上時那雙藍眸裡的光,刀身從桌面拔出來時的角度,以及她後退半步拉開距離的那個站位。每一步都指向同一個事實:她的實戰架構一旦展開,兩個人的攔截方案最多隻能撐三輪,三輪之後就是醫務室的床位。
“那這次任務呢。”她問,眼睛看著桌上自己交叉的手指,“就按無限說的走?”
魏教官從椅子上站起來,把桌面上的分組總表收起來摺好,走到檔案櫃前面拉開抽屜放進去。“按他說的走。A組任務佈置我已經核對過了,風險可控但強度不低,鹿野帶隊問題不大。”
他關上抽屜,轉過身來看著韓教官的背影,“通訊鏈路你負責盯。每天定時回報柳昭的狀態給鹿野,別讓她產生任何‘被隱瞞’的錯覺。其他的,等任務結束回來再說。”
韓教官坐在椅子上沒有回頭,但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而且你沒發現嗎。”魏教官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現實磨出來的無奈,“也就他真能壓制鹿野。”
韓教官的手指在桌面上頓了一下。
魏教官繼續說:“今天如果無限不在,憑我們兩個人按不住她。她拿著刀去找主教官理論,結果是明擺著的——名單改不了,事情鬧大了,最後追責下來是‘連個學生都攔不住’,還是我們兩個扛。他站在門口說‘是我安排的’,一句話把事平了,鹿野收刀,任務照常,我們兩個不用背責任。”
韓教官沉默了一會兒。她的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重新扣在一起。她沒有反駁,但也完全沒有被說服的鬆弛感。她靠在椅背上,視線轉向窗外的訓練場方向,那片空蕩蕩的場地上只有風吹過時揚起的細塵。
“道理是這個道理。”她說,“但我還是覺得煩。”
魏教官沒有接話。他把桌上的茶杯擰開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把蓋子重新擰上放回原位,看著杯壁上殘留的水痕往下滑了一道。“下次再有這種事,”他說,“你打算怎麼辦。”
韓教官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偏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種已經做完決定的平靜:“先問清楚。誰是主謀,誰在做局,誰在拿我當擋箭牌。問清楚了再決定幫不幫。不明不白地衝上去當棋子的事,沒下一次了。”
魏教官點了點頭。他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站起來,拿起桌面上的檔案袋夾在腋下。“走吧。任務出發前還要給其他幾個學員做簡報。”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韓教官一眼,“那兩個人,一個算得精,一個認死理。我們夾中間,自己多留個心眼。”
韓教官從椅背上直起身,跟著他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並排投在地板上,一前一後消失在走廊拐角。辦公室裡恢復了安靜,桌上只剩魏教官那隻沒喝完的茶杯,杯壁上的水痕已經幹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