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昭是在後勤倉庫裡被魏教官找到的。她蹲在一臺舊通訊裝置旁邊，螺絲刀叼在嘴裡，深棕色頭髮紮成鬆散的馬尾，手上沾著機油。魏教官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把一塊電路板從機箱裡抽出來，側頭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又低頭繼續拆螺絲。
“跟你說個事。”魏教官靠在門框上，把任務分組的情況簡單複述了一遍。B組低風險區域，裝備支援需求，她被分在魏教官名下。說完之後他觀察著柳昭的反應。
柳昭把螺絲刀從嘴裡取下來，在一張廢紙上蹭了兩下，然後“哦”了一聲。那聲“哦”沒什麼情緒波動，像是被人告知明天訓練課換場地一樣平淡。她把電路板翻了個面檢查焊點，過了兩秒又抬頭看了魏教官一眼：“鹿野那邊呢？”
“A組。中高風險地帶。主攻手。”魏教官說。
柳昭的手停了一拍。她把電路板放在工作臺上，慢慢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指頭上沾的機油。臉上那道表情從“哦”的平淡逐漸轉換成另一種質地——她的視線越過魏教官的肩膀落在倉庫牆壁某處，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腦子裡快速推演什麼事情。
“她知道了？”柳昭問。
“剛通知的。”
柳昭把手裡的螺絲刀放在工作臺上，開始收拾工具包。動作比平時快了一檔，零件往包裡塞的時候磕碰出凌亂的金屬聲。魏教官看著她的動作變化，眉頭微微抬了一下。
“我得去找她。”柳昭把工具包拉鍊拉上往肩上一甩，“她肯定接受不了。我得去按住她，別讓她出門找事。”
魏教官靠在門框上的姿勢沒有動。他看著柳昭那副已經準備好衝出去的架勢，在心裡默默感慨了一句——可真懂她。從軍校到現在，柳昭對鹿野狀態的判斷從來不需要第二手資訊。他清了清嗓子，開口的時候語氣盡量平穩：“已經按住了。不用你操心。”
柳昭的動作停了一下，偏頭看著他。
“韓教官跟我一起通知的，她當時確實有點衝動，我們兩個把人按住了。”魏教官簡略地描述了宿舍裡那一段——鹿野拔刀、兩人壓制、無限出現的全過程。他沒有展開細節，但把“無限親自到場”這個節點特意加重了語氣。柳昭聽著，手裡的工具包從肩頭慢慢滑到臂彎位置，她的表情從“準備衝出去”的緊繃狀態逐漸落下來，眼神里多了一層別的什麼。
“無限安排的。”魏教官補了一句，“分組名單。”
柳昭把工具包從臂彎裡放在地上，靠在工作臺邊緣，雙手撐在臺面上。她的視線落在自己沾著機油的指尖，沉默了一會兒。魏教官以為她在消化情緒，正準備再說兩句安慰的話，柳昭忽然開口了。
“無限是故意的。”
魏教官的話到嘴邊拐了個彎：“什麼？”
“他藉著這次任務把我和鹿野分開。”柳昭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的光比剛才亮了一檔，像是拼圖最後一塊被按進了正確的位置，“他想讓鹿野提前感受一下跟我分開執行任務的感覺。畢業後大機率我們會被分到不同區域，任務排期也不會總重疊。他現在把距離設定成七十公里，通訊可控，風險可控，匯合點明確——這是在給鹿野打預防針。”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工作臺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免得畢業之後一下子落差太大。”
倉庫裡安靜了幾秒。魏教官站在門框邊，靠在門板上的後腦勺慢慢離開了那塊木頭。他在腦子裡把柳昭的話過了一遍，又把無限在宿舍門口出現時的那個時間點、那幾句平淡的解釋、以及分組名單從“上級模板”到“送上去”的措辭重新串聯了一遍。他忽然覺得無限那個人站在門口說“是我安排的”時的表情，可能比當時看起來的要深得多。
柳昭說的和他剛才腦子裡閃過的念頭對上了，那種感覺像是被人從側面捅了一根手指，不疼但精準。他之前只想到“無限把她們分到兩個組”這件事本身，但沒有往下推一步——畢業分配。
鹿野和柳昭的專業方向不同，一個是戰鬥序列，一個是資訊裝備序列，畢業後大機率會被分到不同的駐地。無限在畢業前最後一個實戰任務裡把她們分開，讓她們提前經歷一次七十公里的距離。通訊暢通，匯合點固定，但中間那一段路要各自走。
“操。”魏教官低聲說了一個字。
他想起自己站在宿舍裡攔截鹿野時後背抵著門板的感覺，想起那把軍刀插進桌面時木紋炸裂的聲響，想起鹿野被按在地上時那雙藍眸裡裹著刀片似的目光。無限算好了每一步——算好了鹿野的反應、算好了他和韓教官的攔截能力邊界、算好了自己該在什麼時間點出現在門口。他甚至可能算好了柳昭在被通知之後不會衝出去找鹿野，而是會留在倉庫裡繼續修東西，因為她意識到這是訓練計劃的一部分。
“好像還真有這可能。”魏教官的聲音比剛才低，帶著一種被點醒之後的遲來反應。他把手從門框上收回來，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他媽的又被無限拿來當擋箭牌。”
柳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道極淺的弧度，帶著一種“習慣就好”的淡。她把工具包重新拎起來放在工作臺上，拉開拉鍊，把剛才收進去的零件又倒出來，繼續拆那臺舊通訊裝置。動作恢復了之前的節奏，螺絲刀重新叼回嘴裡，電路板翻面檢查焊點。
魏教官站在門口又看了一會兒。柳昭蹲在裝置旁邊拆螺絲的背影和半個小時前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知道她已經把整個任務分組邏輯拆解完了。他伸手把倉庫門推到全開的位置，外面的光線湧進來，落在工作臺上那堆散開的零件上。
“那什麼。”魏教官開口，“任務出發前還有幾天準備時間。你要是想提前跟鹿野對一下通訊方案——”
“不用。”柳昭頭也沒抬，螺絲刀在焊點上輕輕點了一下，“她那個頻道我留了備份。出發前把中繼器的引數調好就行。”她偏頭看了魏教官一眼，嘴角那道弧度還在，“無限既然安排好了，那就按他安排的走。”
魏教官點了點頭，從門框上直起身，朝走廊方向走了兩步。走到倉庫門外的走廊裡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柳昭一眼。她蹲在裝置旁邊，深棕色馬尾從肩頭垂下來，手裡的螺絲刀轉了一下角度，對準下一個焊點。倉庫裡的燈照在她側臉上，表情專注而安靜。魏教官收回視線，繼續朝辦公室方向走去。走廊盡頭的陽光把地板照得發亮，他在心裡把“又被無限拿來當擋箭牌”這句話又唸了一遍，然後加快了兩步，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