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教官把車停在服務區的時候，雨已經完全停了。服務區的燈光在溼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鋪開一片暖黃色的區域，空氣裡混著雨後泥土和瀝青的氣味，比出發時清爽了很多。加油站頂棚下面停著幾輛長途貨車，便利店門口有兩個司機在抽菸聊天。
她熄了火，拉上手剎，回頭看了一眼後排。鹿野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腿上枕著柳昭的腦袋，對面兩個學員還在睡。
鹿野在她踩下剎車的那一刻就睜開了眼，藍眸在車廂暗下來的光線裡亮了一拍。柳昭在她腿上動了動，呼吸從深睡裡浮上來，手指還攥著鹿野的指節沒松。
“到了？”柳昭的聲音含混，帶著剛醒過來的鼻音。
“服務區。”韓教官解開安全帶，“等魏教官那輛車。他們裝置多走得慢，大概還有二十分鐘。”
鹿野把被攥著的手從柳昭掌心裡抽出來——抽的動作很輕，柳昭的手指在半夢半醒間鬆開了。
她的睫毛動了動，睜開眼的時候視線還帶著一點沒散盡的迷糊。她發現自己還枕在鹿野腿上，手指還攥著鹿野的手指，姿勢和睡前沒有任何變化。她沒有立刻起來，就那麼仰著臉看著鹿野，過了兩拍才慢慢鬆開手指，撐著鹿野的膝蓋坐直起來。深棕色的頭髮散了一半，她隨手攏到腦後紮了個鬆散的馬尾。
鹿野的腿終於空出來了，但她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偏頭看了看對面的林和趙——兩個人還在睡，林學員的眼鏡徹底滑到了鼻尖下面，趙學員的腦袋歪在車窗扶手上，嘴角壓著一道被扶手硌出來的淺印。鹿野和柳昭對視了一眼，沒有出聲叫他們，輕手輕腳地推開車門下了車。
服務區外面的空氣帶著雨後的潮溼和草木的清新味道，路面被沖刷得乾淨，遠處的晚霞從雲層縫隙裡透出來，把天邊染成一層橘粉色的光帶。
柳昭走過來站在鹿野旁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關節發出噼裡啪啦的輕響，然後把手插進口袋裡，偏頭看著遠處的晚霞。
她看見鹿野站在車旁邊的空地上，白短髮的尾梢被風吹起來，藍眸看著遠處晚霞的方向，整個人在暮色裡的輪廓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韓教官從駕駛位下來，靠在車門上活動了一下腰，偏頭看著站在旁邊的兩個人。服務區的燈光照在她們身上，鹿野的白短髮和柳昭的深棕馬尾在晚風中交錯著被吹起來又落下。韓教官從口袋裡摸出一瓶水擰開喝了一口，視線在兩個人之間掃了半圈，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平時鬆了半檔：“就快畢業了，想好自己要去哪，要幹什麼了嗎。”
鹿野把視線從遠處停車區的燈光收回來，偏頭看了一眼韓教官。她沉默了一拍，開口回答的時候聲音平：“服從上級安排。”
韓教官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但鹿野在說完那句話之後視線偏了半寸，落在旁邊柳昭的方向。柳昭正仰著臉看晚霞，深棕色的馬尾被風吹得往一側偏。鹿野的藍眸在她臉上停了一拍，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後半句，但最終沒有發出聲音。她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遠處的公路上，白短髮的尾梢在晚風裡輕輕晃了一下。
柳昭感覺到了那道視線的分量。她從晚霞方向偏過頭來，正好看見鹿野把目光收回去的那半拍。她沒有追問鹿野剛才想說什麼，而是直接往前走了兩步，站在鹿野旁邊，一隻手搭上她的肩膀，整個人往她身上靠了過去。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我不用問也知道你要說什麼”的理所當然。
“她去哪我去哪。”柳昭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報一條已經確認過的任務引數。
鹿野的肩膀在柳昭靠過來的那一瞬間繃了一下。她的耳尖在幾秒之內從正常膚色過渡到淺緋色，藍眸偏開，視線落在服務區停車場上的一灘積水裡。水面映著晚霞的橘紅色，還有兩個人並排站著的模糊輪廓。
她沒有把柳昭從肩膀上推下去，也沒有反駁。手指在身側收攏了一拍又鬆開，整個人站在原地的姿態從剛才的“立正報告”狀態鬆了半度。
她偏過頭看了柳昭一眼，藍眸裡的光裡帶著一種“你怎麼直接說出來了”的窘迫。柳昭沒有看她，視線還落在韓教官臉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鬆松地擱著，像是剛才那句話沒有任何需要斟酌的地方。
韓教官看著兩個人那個姿勢，把水瓶從嘴邊放下來。她的嘴角彎了一道弧度，這次沒有壓回去，就那麼掛在臉上。她看著鹿野那張耳尖泛紅但表情維持著冷淡的臉，又看了看柳昭那副“我說完了就這樣”的坦然姿態，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被逗樂之後餘韻未消的鬆弛：“行，我記著了，畢業分配的時候我跟上面提一嘴。”
服務區的燈光在三個人身後亮著，晚霞從西邊一層一層地暗下去，把停車場的溼地面染成一片溫暖的暗金色。
鹿野的耳尖又深了一個色號。她偏開視線看著服務區遠處加油站的燈光，嘴唇抿成一條線。柳昭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收回手轉身朝服務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嘴裡說著“我去買點吃的”，步伐輕快。鹿野站在車旁邊看著她的背影走進便利店裡，白短髮的尾梢被晚風吹起來又落下。
韓教官靠在車門上看著這一幕，把水瓶擰好放回口袋裡。她偏頭看了一眼後座窗戶裡面——林和趙還在睡，林學員的眼鏡徹底掉到了膝蓋上，趙學員的腦袋歪著靠在車窗上換了一個角度繼續睡。
她收回視線，對鹿野說了一句“讓他們再睡會兒”，然後也朝便利店的方向走了兩步。
鹿野在車旁邊又站了一會兒，服務區的燈光把她白短髮的邊緣照出一層暖色的輪廓。遠處便利店的玻璃門裡映出柳昭在貨架前面挑東西的身影。
鹿野把視線從便利店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被柳昭攥過的那隻手指上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餘韻。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朝便利店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