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夾克靠在麵包車門上緩了一會兒，呼吸從急促的短拍慢慢平復下來。他低著頭，右手撐著地面，手指在瀝青路面上抓了抓。
鹿野已經走回車旁邊跟柳昭站在一起，韓教官正在撥通訊器聯絡附近的駐地派出所。魏教官剛下車走到人群旁邊檢視情況。沒有人注意到灰夾克那隻撐在地面上的手慢慢收攏了，攥住了旁邊散落的一根鐵管。
他從麵包車旁邊竄出來的時候腳步踉蹌但方向明確。鐵管舉過頭頂，朝柳昭的後腦方向劈下去，嘴裡含混地吼著什麼，大意是“給臉不要臉那就都別走”。柳昭正低頭把零食袋往車頭蓋板上放，背對著那個方向，沒有察覺到身後的動靜。
鹿野的藍眸在灰夾克從麵包車旁邊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就捕捉到了他的軌跡。靈力感知還鋪在四周，那個移動的靈力訊號從她感知邊緣的“靜止”狀態忽然切換到“高速逼近”的峰值，目標方向直指柳昭的位置。
鹿野轉身的速度快得像是被彈簧釋放，藍眸在鎖定灰夾克和柳昭之間的距離時驟然收縮，裡面的光從任務收尾後的平靜瞬間切換成了一種徹底的、沒有任何緩衝的暗沉。殺意從瞳孔深處翻湧上來，覆滿了整片虹膜。
韓教官和魏教官幾乎同時朝兩個方向動了。韓教官朝灰夾克的方向衝過去試圖截住那根鐵管，魏教官朝鹿野的方向撲過去試圖攔住她的反應。
但兩個人都慢了半拍。灰夾克的鐵管已經快落到柳昭頭頂的位置，而鹿野已經從原地彈射出去，切進的軌跡是一條筆直的、沒有任何多餘弧度的線。
鹿野沒有用靈力。純體術。但她把全身的重量、核心的爆發力和腿部的所有力量都灌進了那一記飛踹裡。腳掌落在灰夾克胸口正中的時候，衝擊力從他前胸貫穿到後背，胸腔的肋骨在那一瞬間向內壓縮。
灰夾克整個人被踹離了地面，身體向後飛出去，砸在停車區邊上一輛白色轎車的擋風玻璃上。玻璃從撞擊點向外炸開成蛛網狀的碎片，前擋徹底碎裂垮塌，灰夾克的身體卡在引擎蓋和座椅之間的位置，上半身歪著搭在儀表盤上，垂著頭不動了。
鹿野落地之後沒有收勢。她的重心還保持著向前的姿態，藍眸鎖著白色轎車方向那個靜止不動的輪廓，裡面的兇光沒有消退。她活動了一下肩背，頸椎發出一連串連續的爆響，右手在身側收攏成拳，關節的輕響從指縫間溢位來。
她朝白色轎車的方向邁出了一步，腳底的碎石被踩得嘎吱響。她的右拳指縫間有藍光在明滅，亮度不高但頻率不穩，像是被壓著但隨時可能亮起來。
魏教官從側後方撲上來，雙手從她腋下穿過去卡住她的上臂，體重壓上去把她前衝的力道拽慢了半拍。鹿野的肩背在他的鉗制下猛地繃緊，力道從肌肉纖維裡一層一層地往外頂。他把鹿野從向前的軌跡裡又拽偏了半步，嘴裡喊著：“鹿野！停了！他已經倒了！”
韓教官從側面趕上來，沒有參與攔截。她蹲在那個癱在碎玻璃裡的人旁邊檢查狀態，手指按在對方頸側探了探脈搏，又快速掃了一遍胸腔的呼吸起伏和身體的姿態。她的手從對方胸口移開的時候指尖沾了一點暗色的溼潤。
然後她直接掏出通訊器撥了緊急號碼，對著話筒快速報出服務區的位置和情況，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每個字都在搶時間：“——多人鬥毆，一名重傷，需要救護車和派出所——對，服務區停車場——儘快！”
鹿野被魏教官從後方箍住，右肩還在往前發力。魏教官的手掌能感覺到她上臂肌肉在下面一下一下跳動的脈衝，像是機器在過載邊緣運轉時那種有規律的震顫。
她的藍眸偏過去看了魏教官一眼。那道視線近距離地落在他臉上，兇光從藍眸深處透出來，暗而亮，像是獵食者在鎖定下一個目標前的最後一拍確認。魏教官的後背在那一瞬間繃緊了，手指在她腰間收得更死，整個人像是被那道視線釘在了原地。
他見過鹿野訓練場上的冷臉，見過她任務裡手起刀落的利索，但此刻這雙藍眸裡的東西跟那些都不一樣——純粹、清晰、不帶猶豫的殺意。
鹿野的藍眸在魏教官僵住但還擋在原位的臉上停了一拍。然後她閉了閉眼。眼皮合攏的那一秒裡，她的呼吸從急促的短拍開始放慢，肩線的張力從峰值一寸一寸往下落。
等她重新睜開眼的時候，藍眸裡的兇光已經退到了瞳孔深處，只剩下一層平靜的、略帶沙啞的餘韻。她低頭看了看魏教官還箍在她肘部的手臂，又偏頭看了看韓教官正在打電話的方向，然後視線落在那輛碎玻璃的車和車裡那個趴在方向盤上不動的人影上。
“……謝了，還好攔住了。”她開口，聲音比平時沙啞了一度，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不然又出人命了。”
魏教官的手從她上臂慢慢鬆開，退後半步確認她不會再衝出去。鹿野站在原地沒有動，白短髮在服務區的晚風裡輕輕晃著，右手垂在身側，手指松著。韓教官打完電話走回來，站在兩個人旁邊，視線從鹿野臉上掃到她垂著的手，又掃向那輛碎玻璃的車。
遠處服務區入口的方向傳來警笛聲和救護車的燈光，由遠及近。魏教官把視線從鹿野臉上收回來，活動了一下自己剛才箍人時用力過猛的手臂，低聲說了句“你那個飛踹收力了沒有”。
鹿野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但那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她踹出去的時候沒有收力，但物件是平民。如果對方有靈力護體，那一腳可能不會造成骨折；但對方沒有。她那一腳落在肉體上，骨骼斷裂的脆響在服務區的安靜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警車和救護車駛入停車區的時候，韓教官迎上去對接情況。魏教官站在鹿野和柳昭旁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沒有走開。柳昭從頭到尾站在車頭蓋板旁邊沒有移動，手裡的零食袋還拎著，深棕色的馬尾在晚風裡輕輕晃著。她的視線從碎玻璃的車移到鹿野身上，又移到那輛車的方向，最後收回來落在鹿野的側臉上。
鹿野的呼吸已經恢復了平穩，藍眸看著警車方向那些正在下車的人影。柳昭沒有開口，只是把零食袋換到另一隻手裡，空出來的那隻手垂在身側，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鹿野的手背。鹿野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縮回去，也沒有攥住，只是讓那個觸碰落在皮膚表面，停了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