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鹿野踹斷肋骨的人已經被抬上了擔架，抬上救護車的時候還沒有恢復意識，胸口的呼吸起伏淺而急促，送往最近的醫院。剩下幾個人被隨後趕到的駐地巡邏車帶走了，老老實實坐在巡邏車後座裡，臉上的表情都比之前收斂了很多。
救護車走了之後，服務區停車區裡恢復了安靜。那輛被砸碎擋風玻璃的轎車旁邊拉起了臨時警戒帶，地面上散落的碎玻璃和鐵管被駐地來的兩個人拍照收進了證物袋。隨車來的駐軍負責人跟韓教官對接完情況之後，留下了一份現場記錄表讓她簽字。
韓教官把記錄表翻到空白頁，遞給鹿野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傷勢不輕。肋骨斷了三根，其中一根有裂口，內出血已經處理了。命應該能保住，但後續的治療和賠償流程走完至少得好幾個月。”她把筆也遞過去，“不過這一夥人在這片流竄很久了，周邊幾個駐地都收到過報案，每次都在抓捕前溜走。這次撞上我們算他們不走運。”
她頓了頓，“你的行為可以認定為正當防衛。但對方是平民身份，軍校這邊需要出一份詳細的報告。防衛過當的認定要看報告怎麼措辭。”
鹿野接過記錄表，低頭看著上面那些現場描述和人員資訊欄。她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拍，然後拿起筆在簽名欄裡寫了名字。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很輕，簽完之後她把表和筆還給韓教官。白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藍眸看著自己鞋尖旁邊的地面，沒有開口。
柳昭站在她旁邊，手裡那袋零食還拎著，視線從韓教官手裡的記錄表移到鹿野簽完字之後垂在身側的手指上。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掰著指頭算賬的認真：“我數數啊。這趟任務你回去要寫任務報告，孫協調那個事你要寫情況說明，今天這個服務區的事又是一份報告。出門一趟惹一屁股債。”
鹿野偏頭看了她一眼。藍眸裡的光還帶著一點剛被從戰鬥狀態壓回去的餘韻，嘴角抿著。她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有點沙啞，語氣裡帶著一種被數落之後沒好氣的反擊：“那你說說有幾份報告跟你有關係。”
柳昭的手指點到第三下的時候停住了。她看著鹿野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嘴張了張，頓了一拍。然後她的手指從半空中收回來指著自己的方向：“這能怪我嗎。孫協調那個事，是因為他刁難我們裝置組才鬧起來的。服務區這個事，是因為他們要搶東西先朝我伸手才打起來的。任務報告裡關於資訊組的部分也是我寫的。”她的聲音頓了一下，語速比剛才快了一檔，“肯定就是因為你看起來太不好惹，我又總站你旁邊，顯得我好欺負。所以他們都先拿我下手。怪我咯。”
鹿野的藍眸在她那句話上停了一拍。她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什麼，但那個音節在喉嚨口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確實沒法說“不怪你”——柳昭被刁難的那些場合，哪一次不是因為她站在自己旁邊。她的嘴抿成了一條線，別開視線看著停車區遠處那盞路燈，沉默了兩拍才悶悶擠出一句：“那你以後離我遠點。”
柳昭把零食袋往車頭蓋板上一擱，雙手往身側一垂，腳跟後撤了半步，整個人朝遠離鹿野的方向拉開了距離。她的動作很快，快到鹿野的餘光剛捕捉到那個後撤步的時候，兩個人之間已經空出了大約一臂的距離。柳昭站在那個位置上抱著手臂看著鹿野，嘴角彎著一道弧度，但表情裡帶著一種“你說的啊”的坦然：“行啊。那我以後離你這麼遠。你說到做到。”
鹿野站在原地看了她兩拍。夜風吹過停車區，把柳昭深棕色的馬尾吹起來又落下。她站在離鹿野一臂遠的位置，腳底踩在溼漉漉的瀝青路面上，身後是服務區燈光的暖黃色光帶。鹿野的藍眸看著她那個已經拉開的距離，嘴角抿著的線鬆了一拍。她沉默了兩秒，然後朝柳昭的方向邁出一步，伸手攥住了她的袖口邊緣，力道不重但方向明確。柳昭被拽得往鹿野的方向趔趄了半步，剛拉開的那一臂距離又被縮了回去。
“開玩笑的。”鹿野的聲音從喉嚨裡出來，不大，尾音有一點沙啞的軟化。她攥著柳昭袖口的手指沒有鬆開，視線落在柳昭的肩膀位置而不是臉上，“我會好好護著你的。”
柳昭低頭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袖口，又抬頭看了看鹿野那張偏開視線看著別處的側臉。夜風把她白短髮的尾梢吹起來掃過顴骨邊緣，耳尖在服務區路燈下泛著一層極淡的暖色。
柳昭嘴角那道弧度慢慢放平又慢慢浮起來，最後停在了一種介於“我就知道”和“算你識相”之間的幅度上。她沒有把手抽回來，也沒有再拉開距離，就站在被拽回來的位置上，偏頭看著鹿野的側臉。
韓教官從車旁邊繞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兩個人站在服務區的燈光下，一個攥著另一個的袖口，另一個站在那裡沒有動。她把記錄表收進檔案袋，偏頭看了看魏教官的方向，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各自把視線移向不同的方向。
魏教官從麵包車後面繞過來，手裡攥著那根被鹿野踹飛又收進證物袋之前順手撈回來的鐵管，看了看鐵管彎曲的弧度，又看了看鹿野和柳昭的方向，低聲對韓教官說了一句“這根也帶上”。韓教官點了點頭，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引擎發動的聲音在服務區的夜色裡響起來。
鹿野鬆開柳昭的手腕，兩個人朝車的方向走回去。零食袋從車頭蓋板上被拎起來，拉開的車門在夜色裡透出暖黃色的頂燈光。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後排。林學員和趙學員已經醒了，正靠在座椅上翻著記錄冊和覆盤筆記，看見兩個人上車也沒多問，只是把中間的位置讓了出來。車隊在服務區的燈光裡重新整隊，駛入了夜色中的返程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