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們最早是從一些日常細節裡看出端倪的。
鹿野出院之後在訓練場上跟柳昭的距離比之前近了，以前兩個人並排走的時候中間還留著點空隙，現在是鹿野的肩側時不時擦著柳昭的手臂。柳昭蹲在場邊修裝置的時候，鹿野站在旁邊喝水的角度從“面對場地”變成了“側對柳昭”，餘光始終落在一個方向。
韓教官第一次注意到是在走廊裡，鹿野走在柳昭旁邊，正裝外面還隱約透出繃帶的厚度，走路的姿態比平時慢一些，但目光在柳昭身上的停留時間比以往長了很多。韓教官看在眼裡，沒有點破，只是偏頭跟旁邊的魏教官交換了一個眼神。
魏教官在食堂裡看得更清楚。午飯時間，鹿野坐在柳昭旁邊，正裝外套的領口扣得整齊，肩章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繃帶的厚度把她的體格撐得比平時壯了一圈。她坐在柳昭身側的位置，左手擱在桌面上，右手搭在柳昭的椅背邊緣，整個人以一種不需要語言的、由氣壓和體形構成的邊界把柳昭周圍的空間隔成了一個小圈。
幾個低年級學員端著餐盤經過的時候本來想跟柳昭打個招呼——柳昭在資訊組的時候帶過他們——但剛走近兩步，鹿野的藍眸就從餐盤上方抬起來，視線落在來人臉上停了一拍。那個眼神里沒有惡意，但有一種清晰的、帶著警告的“這裡不需要多餘的人”的意味。幾個學員的腳步驟然停住，禮貌地朝柳昭點了下頭然後快步走開了。
柳昭全程沒有察覺，她正低頭跟林學員討論一個裝置引數的問題。鹿野的視線從走遠的學員收回來，落在柳昭低頭看圖紙的側臉上，安靜地停了一會兒，又移回面前的水杯。
幾天之後教官組在辦公室裡碰頭的時候，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都從對方的表情裡讀到了同一個判斷：窗戶紙破了。
韓教官把手裡的記錄本合上放在桌角，語氣裡帶著“果然如此”：“她那個護食的勁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倍。”
魏教官靠在椅背上點了點頭，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杯沒擰開的茶上：“今天在走廊裡有個低年級學員隔著五米遠朝柳昭揮手打招呼，鹿野直接橫了一步擋在中間，藍眸盯著那個人看了好久。那學員的笑容僵在臉上，揮到一半的手縮回去，轉身就走了。”
周教官靠在書櫃旁邊，把手插在口袋裡，補了一句：“她在訓練場邊上等柳昭的時候，整個人往那一站，那個氣壓半徑比平時大了兩倍。路過的學員都繞到外側走。有個教官想過去跟柳昭說句話，走到三步遠的位置被鹿野那個眼神掃了一遍，硬是把話咽回去轉身走了。”
陳教官坐在窗臺旁邊，把手裡那份畢業典禮流程單翻了一頁，像是被逗樂之後餘韻未消的開口：“她那個正裝本來就襯得肩寬腰窄，繃帶在襯衫下面又鼓出來一圈，整個人比平時大了一號。站在那不說話就夠嚇人了，再眯一下眼，誰還敢往柳昭旁邊湊。”
辦公室裡幾個人同時想起那個畫面——鹿野穿著深綠色正裝，繃帶在襯衫下面把體格襯得比平時壯實，藍眸從帽簷陰影底下掃出來，像一隻在獵物旁邊齜著牙的雪豹，把任何覬覦它獵物的人通通嚇退，而且不介意真的揮出爪子。
幾個人沉默了，然後韓教官先開口，把話題往更沉的方向拉了拉：“畢業典禮就快到了。典禮完了之後她們就得各自去報到了。”
辦公室又安靜下來。魏教官的視線落在窗外訓練場的方向，沒有接話。陳教官把手裡的流程單合上放在桌角，周教官從書櫃旁邊直起身來。
幾個人都清楚，鹿野現在這種“把每一分鐘都攥在手裡”的護食狀態，跟三天後就要分開這件事脫不了干係。
鹿野自己也知道。走廊裡有人想跟柳昭搭話，鹿野從旁邊走過，白短髮的尾梢在正裝的深綠色上方輕輕晃著，藍眸掃過去，對方的話就卡在了半路。訓練場邊柳昭除錯裝置的時候旁邊站了幾個圍觀學員，鹿野走過去把外套搭在裝置架上，站在那裡喝水，繃帶的厚度和正裝的輪廓讓她的體形比平時更有存在感。
幾個圍觀學員很快散了。柳昭蹲在裝置前面調引數，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你站這兒幹嘛，擋光了。”鹿野往側方挪了半步，把光讓出來，但人沒走。
柳昭直起身的時候看見旁邊空了一片，只有鹿野一個人站在半臂距離的位置，藍眸看著她，表情如常。柳昭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弧度浮起來又壓下去。
那天晚上，柳昭在走廊裡被兩個低年級學員攔住問畢業後的去向。她剛回答了兩句，餘光瞥見鹿野從樓梯間方向走過來。她走到柳昭側後方站定，左手自然搭上柳昭的肩膀，右手插在口袋裡，藍眸從兩個低年級學員臉上掃過，裡面的光像是已經開始評估要不要動手。
兩個學員的聲音同時降了半檔，語速加快，問題從“學姐畢業後去哪”變成了“學姐我們先走了明天見”，然後快步離開了走廊。柳昭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偏頭看著鹿野那張表情如常的臉，哭笑不得：“人家就是看我快畢業了過來打個招呼，至於這樣嗎。”
鹿野的視線從走廊盡頭收回來，低頭看著柳昭的臉。她的手從肩膀位置收回來，插進口袋裡，開口的時候聲音平但尾音壓著一層清晰的東西：“你跟別人聊起天來能聊到天昏地暗。上次在裝備室門口跟一個低年級的聊了十二分鐘。上週在食堂視窗跟人聊了十七分鐘。”她頓了頓，視線從柳昭臉上移開，落在走廊窗戶外面暗下來的天色上，“時間不多了，不能讓別人把時間分走，你得多陪陪我。”
柳昭看著她的側臉，站在走廊燈光下安靜了一拍。然後她往前邁了一步，拉開和鹿野之間的距離，站在走廊的另一側，偏頭看著鹿野的方向，語氣裡帶著故意提起來的那種半開玩笑的輕鬆：“哎呀呀，鹿野，你佔有慾這麼強，我好害怕啊。”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繼續退，站在原地看著鹿野的反應。
鹿野看著她拉開的那一步距離。她邁步跟上去，一步就把柳昭重新拉回了自己身邊。她的手伸出來攥住柳昭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方向明確，拉著她往走廊側方的樓梯間方向走。
柳昭被拽著走了兩步，嘴裡還在說“你慢點我腿沒你快”，但腳底已經跟著轉了方向。鹿野推開樓梯間的門，把人拉進去，門在身後合上的同時把柳昭按在了樓梯間的牆面上。
她的左手還攥著柳昭的手腕，右手從她腰側環過去撐住重心，低頭把唇湊了上去。柳昭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牆面，面前是鹿野深綠色正裝的前襟和繃帶下面透出來的體溫。她的手從被攥著的位置掙出來，搭上鹿野的肩膀，指節收攏了一拍又鬆開。
樓梯間裡只有頭頂應急燈的低亮和兩個人呼吸交錯的輕響。鹿野鬆開的時候低頭看著她，藍眸在暗光裡亮著，嘴角那道弧度安靜地停在那裡：“現在害怕有點晚了，你逃不掉了。”
柳昭靠在牆面上，深棕色的碎髮被動作帶得散在臉側，嘴唇比剛才紅了一層，喘了兩下才把呼吸拉回來。她看著鹿野那張近在咫尺的臉，嘴角彎起來又壓回去，開口時候聲音比平時低：“誰要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