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那天下午，禮堂裡比平時熱鬧了不少。畢業生按班級陸續進場，走廊裡到處都是穿著深綠色正裝的人在核對座位表和拍照留念。
柳昭拉著鹿野從側門走進禮堂的時候手裡攥著那張被折了兩道的座位表，另一隻手拽著鹿野的袖口邊緣，側著身從人群裡穿過去。
禮堂裡的座位是按區域排的，一排排深綠色的座椅整齊地鋪開，靠前的位置還搭了彩排用的紅綢帶和話筒架。
柳昭按著座位表的區域號找到對應的排數，數著號碼往中間走。走到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時她停住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張表上的號碼，又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那兩個位置上坐著的人。
左邊的座位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正側著身子跟他旁邊的人說話。右邊的座位上放著一個揹包，還有一個男生坐在揹包旁邊的扶手上，一條腿伸到了過道的方向。
柳昭站在座位前面，視線從左邊那個男生臉上掃到右邊那個男生身上，又低頭確認了一遍座位表上的號碼和排數。她開口的時候語氣維持著正常的禮貌：“同學，這個位置是我的，旁邊那個也是我朋友的。”她把座位錶轉過去亮了一下號碼，又收回來。
戴眼鏡的男生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拍，又移到她身後鹿野的方向掃了半圈，然後轉回去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他開口的時候語速不緊不慢，帶著一種“這有什麼好說的”的隨意：“我先來的，我跟我朋友坐一塊。你換個座位唄，旁邊那麼多空座，隨便找一個不就行了。”他旁邊的男生把伸出來的腿收回去了一點，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把座位上的揹包拿走。
柳昭站在座位前面，手裡那張座位表被折了一道又一道。她低頭看了看那個揹包佔著的位置，又看了看戴眼鏡那張偏開的臉。她開口的時候語氣壓平了一檔，但每個字都清楚：“我也要和我朋友坐一塊。這是我的座位，旁邊那個也是。你換到別的空座去。”
戴眼鏡的男生偏過頭來，這次視線在她臉上停的時間長了一點。他放下手裡那份流程單，表情從隨意切換成了一種不耐煩的皺，語氣比剛才快了一檔：“你不能再找個空座就非得坐這嗎。我們都坐下來了，你也找個旁邊沒人的地方不就行了。”他旁邊的男生也跟著點頭，沒有挪動的意思。
柳昭站在座位前面沉默了一拍。她把座位表摺好收進口袋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鹿野站在她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正裝外套穿得整齊，繃帶把肩背的輪廓撐得比平時寬一圈，藍眸平視著那兩個坐在座位上的人。
柳昭朝她的方向偏了偏頭，沒有開口，但那個視線裡的意思很清楚——這個人說不通，你看著辦。
鹿野把視線從柳昭臉上移開，落在那兩個佔座的人身上。她邁步走上來，站在戴眼鏡男生的面前，正裝的深綠色在禮堂燈光下顯得格外利落，繃帶的厚度讓她站定的時候比平時更有存在感。
她偏了偏頭，頸椎發出一聲輕響。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落在禮堂那一排座位之間的安靜裡格外清晰：“你讓不讓座。”
戴眼鏡的男生抬頭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然後移開，假裝沒聽到，偏頭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他旁邊那個男生把視線從鹿野身上收回來，低頭擺弄著手裡的流程單。兩個人都沒有動。
鹿野站在原地，藍眸眯了一線。她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手指在空氣中收攏了一拍，關節發出一聲細小的咔啦響。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尾音貼著地面收尾，像是最後通牒：“再不起。給你扔出去。”
戴眼鏡的男生還在假裝沒聽到，視線釘在流程單上，嘴角甚至彎了一道“你能拿我怎麼樣”的弧度。他旁邊的男生也開始低頭翻流程單，兩個人像約好了一樣把鹿野當空氣。
鹿野看著他們那兩張假裝忙碌的臉，安靜了一拍，然後彎腰伸手扣住了戴眼鏡男生後衣領的布料。她的動作不快，但力道從指間灌進去的時候方向很準。她把人從座位上直接拎了起來，戴眼鏡男生的腳底離地半寸，手裡那份流程單掉在座位上，眼鏡歪到了鼻樑一側。
鹿野拎著他往過道方向走了兩步，然後鬆開手把人丟在了禮堂側門的門檻外面。戴眼鏡的男生摔在走廊地面上，後背撞在門框邊緣，整個人縮了一下。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鹿野站在門口低頭看著他，藍眸在禮堂燈光下安靜而暗沉，開口時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跟她吵這麼久，其實我想把你嘴撕爛的。”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走回禮堂裡，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確。走廊裡戴眼鏡的男生坐在地上沒有動，旁邊幾個路過的畢業生投來目光又快步散開。
鹿野走回第三排的時候那個旁邊的男生已經把自己和揹包都挪到了過道另一側的空位上，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她轉身的同一拍裡完成的。他旁邊原本佔著的兩個座位已經空出來了。
鹿野在柳昭旁邊坐下來，正裝的深綠色貼著座椅靠背，繃帶在衣服下面安靜地伏著。柳昭坐在她旁邊，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那道弧度從剛才的沒好氣慢慢彎成了一種“行吧”的認命。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座位表從口袋裡掏出來展開撫平，放在膝蓋上。
禮堂裡彩排的廣播通知從頭頂的喇叭裡傳出來，前排的畢業生陸續坐定。走廊門口那個戴眼鏡的男生被同伴扶起來，兩個人從側門的方向離開了，沒有人再往第三排的方向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