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靠在一起停了好一會兒，醫務室裡只剩下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走廊腳步聲。鹿野的抽泣從劇烈的起伏慢慢落成斷續的短拍，最後徹底沉了下去。她趴在柳昭懷裡，臉埋在肩窩的位置沒有抬起來，但呼吸已經恢復了規律的節奏。柳昭的手還擱在她後腦勺的白短髮上，手指從髮根慢慢捋到髮梢，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輕。
鹿野動了一下。她把臉從柳昭的肩窩裡抬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從水裡浮上來的人探出頭換氣。她的視線落在柳昭衣襟上那片洇溼的布料上，停了一拍，然後抬起來對上柳昭的臉。柳昭的眼眶還泛著紅，鼻尖也帶著一層沒褪乾淨的淺色，但嘴角已經微微彎起來了。鹿野看著她那張臉，伸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自己的臉——從顴骨到眼角到下頜，把那幾道還掛在臉上的淚痕蹭掉。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尾音比平時低了兩度：“別把我哭了的事說出去。不然那群教官又要嚼舌根。”
柳昭愣了一下，然後破涕為笑。她臉上的淚痕還沒幹，眼角掛著沒落下去的溼痕，但嘴角那道弧度從淺到深迅速展開，笑的時候鼻子還帶著鼻音，聲音裡有剛才哭過的甕聲甕氣，但每個字都輕快得像是在拆一堵牆：“你剛才哭成那樣，現在第一句話居然是讓我別往外說？”
她抬手把眼角那點溼痕蹭掉，一邊笑一邊搖頭，“我一定裝個喇叭到處喊。大冰山鹿野，能把人踹進碎玻璃的那個，哭得跟個小孩一樣。你猜教官組那幫人聽了會怎麼樣。”
鹿野的藍眸在柳昭那張笑得眉眼彎彎的臉上停了一拍。她的右手從被單上抬起來，握成拳，在柳昭的肩膀上捶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位置很準，剛好落在肩胛骨外側的肌肉上。
柳昭“嗷”了一聲捂著肩膀縮了半寸，但臉上的笑沒收。鹿野收回手，重新擱在被單上，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磨平了稜角的沒好氣：“你要是敢嘴欠說出去，我就把你宿舍裡那堆零件裝置全扔出去。一個不留。”
柳昭揉著肩膀，覥著臉湊回來。她低頭看著鹿野那張還帶著傷、還泛著紅、但表情已經切換回日常冷臉的臉，嘴角那道弧度深了一格：“我打賭你不敢。”她把手從肩膀上放下來，撐著床沿往鹿野的方向湊近了一點，“你看是我那堆東西重要，還是你面子重要。你要是真敢扔，我就去訓練場門口拉橫幅——‘鹿野哭了，特別大聲’。”
鹿野的藍眸眯了一下。她的右手又抬起來，這次沒有握拳，而是伸手去夠柳昭的衣領。柳昭反應很快，從床沿上彈起來退了半步，鹿野的手從她衣領前面划過去落了空。柳昭站在床邊看著她那隻懸在半空的手，笑得肩膀都在抖。
鹿野收回手，重新躺回枕頭上，把臉偏過去看著另一側，白短髮遮住了大半表情，但露出的那隻耳朵邊緣還殘留著剛才哭過的淺紅色。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從碎髮後面悶悶地傳出來：“等我好了，你等著。”
柳昭站了一拍，然後把椅子拉到床邊重新坐下來。她把鹿野滑到臉側的枕頭角塞回去，又幫她拉了拉被角。
醫務室的燈光在兩個人之間安靜地亮著，剛才那陣沉重已經退潮了，只剩下一層被彼此打磨過的默契停在空氣裡。鹿野閉著眼躺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平穩了一些，但還是帶著沙啞：“還有一週。”
柳昭坐在椅子上，手擱在床沿。她當然知道鹿野說的“一週”是什麼。畢業典禮之後，兩個人就要各自去報到。北方軍區第三機動大隊，南方軍區通訊保障中心。中間隔著幾千公里的距離和一張已經鎖定的分配表。
她把視線落在鹿野閉著眼的那張側臉上，沉默了一拍，然後重複了一遍：“是啊。還有一週。”
鹿野沒有睜眼，但她的手從被單下面伸出來，擱在床邊。柳昭的手指就在那裡，她碰到了就停在那。兩個人在床沿的邊緣安靜地搭著手指，誰都沒有多說什麼。醫務室的燈光照在白短髮的邊緣和深棕色馬尾的尾梢上，把兩個人靠在一起的那一小片區域照得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鹿野開口的時候聲音更低了，像是快要睡著了：“先好好養傷。”
柳昭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鹿野的枕頭又掖了一下，確認她躺得舒服之後退後半步。她沒有離開病房，只是靠在床邊的牆面上，視線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走廊裡偶爾有護士推車經過的軲轆聲，遠處操場上傳來晚訓的口令聲。
醫務室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柳昭聽見床上那個人的呼吸從淺沉的頻率慢慢沉進了更深的睡眠。她低頭看了一眼鹿野的睡顏——白短髮鋪在枕面上，眉眼之間的繃緊終於鬆開了，嘴角還殘留著剛才沒好氣的餘韻，但整個人的輪廓被燈光照得很軟。
柳昭把椅子重新拉近床邊坐下來，把兩個人的手重新搭在一起。她在那裡坐著，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暗藍沉進深灰，聽著醫務室裡各種儀器的低鳴和鹿野均勻的呼吸。走廊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她低頭看著鹿野那隻擱在床邊的手——指節上還殘留著之前訓練的薄繭和今天的傷，但溫度正常，脈搏平穩。
她在心裡默默數著還剩多少天可以這樣坐在這張床邊，數到第五天的時候停了下來，沒有繼續。她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鹿野的側臉上。
那張臉在燈光下安靜地閉著眼，沒有冷臉，沒有殺意，沒有那種訓練場上讓人後背發涼的氣場。就是一個在睡覺的人。
柳昭把那隻手在自己的掌心裡輕輕攥了一下，力道很輕，沒有把鹿野弄醒。然後她把椅子靠穩，撐著半邊身子也閉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