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安靜下來之後,鹿野的呼吸從急促的短拍慢慢沉成了一種更重的頻率。她的視線落在天花板上,藍眸裡的光從剛才的掙扎和不甘裡退潮之後,露出底下那層被壓了很久的東西。她偏過頭看著柳昭搭在她手背上的那隻手,開口的時候聲音啞得幾乎不像她:“我怎麼會打不贏呢。”
柳昭的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收攏了一拍。
“差距沒有那麼大。”鹿野的視線從柳昭的手移回天花板,聲音裡的沙啞被一種更悶的東西壓著,“我平時跟他對練的時候覺得……覺得至少能撐到更久。我覺得我能贏的。我只要再快一點,再重一點,我就能——”
她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面斷了一拍,然後接上來的音節開始帶上一種她平時絕對不會發出的、被壓了很久終於從縫隙裡滲出來的顫。“我輸了。我沒打贏。我沒辦法把你留下來。”
柳昭的手從她手背上抬起來,想說什麼,但鹿野的下一句話已經出來了,聲音裡的顫更明顯,帶著一種破碎的尾音:“是我不好。”
柳昭的手停在半空。鹿野的呼吸開始不規律,胸腔的起伏牽動著肋間的拉傷和腹壁的挫傷,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那種努力壓住但壓不住的起伏。她把臉偏過去,白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但柳昭能看見從髮絲邊緣露出來的那截側臉在微微繃緊,下頜線在咬合中收成一條顫抖的線。她開口的時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關裡擠出來的,擠到一半就斷:“是我輸了。是我沒成功。我本來可以——”
“鹿野。”柳昭的手落下來按在她的肩膀上,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尾音壓著一層很薄的顫,“別這樣。你傷勢還沒好。你——”
鹿野的肩膀在柳昭的手下面開始劇烈地抖。那種抖從肩膀蔓延到後背,從後背蔓延到整條脊線。她的臉埋進枕頭裡,白短髮散了一枕面,肩膀的起伏從壓抑變成了一種徹底的、控制不住的抽動。
柳昭看著她這個狀態,沉默了一拍,然後俯下身把鹿野的上半身從枕頭上托起來,讓她靠進自己的懷裡。鹿野的臉埋進柳昭的肩窩,額頭抵著她頸側的位置,整個人的重量壓在她身上。她的雙手抬起來攥住柳昭的衣襟,指節收攏到泛白,肩膀在柳昭懷裡一下一下地抽動。
哭聲從肩窩裡傳出來的時候悶著,斷斷續續的,帶著那種被壓了很久終於撕開一條口子的厚重感。她哭得不像平時那個冷著臉一拳一個凹坑的鹿野,不像那個在礦道里乾淨利落清理節點的鹿野,不像那個在服務區一腳把人踹進碎玻璃裡的鹿野。她哭得像一個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小孩,把所有體面、所有顧慮、所有“我能撐住”的架子全部丟掉了。
柳昭的手臂環住她的後背,一隻手按在她的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白短髮的髮根裡,輕輕收攏。她的下巴擱在鹿野的頭頂,眼眶裡那圈淺紅終於撐不住落了下來,但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把鹿野抱得更緊了一些。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穩,但那一層穩下面有清晰可辨的溼潤:“沒事的。見不著面了還可以打電話啊。你那個通訊器我給你改的,加密頻道,跨區也能用。或者找交流機會,兩邊軍區每年都有聯合演訓,我打聽過了,過段時間就能見一次。”
鹿野在她懷裡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大,臉在她肩窩裡蹭了一下。柳昭感覺到自己衣襟上那一片布料迅速被浸透了。她繼續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一點,像是在用話把那個哭聲填住:“總會有辦法的。跨區調動每年都有視窗,我先把南方那邊的情況摸清楚,找機會申請。你那邊先報到,把基礎打好,後面想調也好走流程——”
鹿野的手臂在柳昭後背收得更緊了。她哭得更兇了,那種哭法從剛才的抽噎變成了一種悶在胸腔裡的、連續的震動,連帶著柳昭的肩膀都跟著微微發顫。
柳昭的話停在了半截,她沒有再往下說,只是把鹿野抱在那裡,讓那個哭聲在她懷裡慢慢釋放。房間裡只剩下鹿野壓抑的抽泣聲和柳昭手掌拍在後背上的輕響。
過了很久,懷裡那個顫動終於慢慢停了。鹿野的呼吸從急而重的短拍沉成了一種悶在布料裡的、帶著水汽的斷續。她的手指還攥著柳昭的衣襬,沒有鬆開。然後從那片被洇溼的布料下方傳出來一句悶悶的、幾乎被呼吸吞掉的聲音:“我不想和你分開。”
柳昭拍著她後背的手停了一拍。然後她又接著拍下去,力道和節奏都沒有變,只是下巴在鹿野的頭頂上輕輕磕了一下。“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落得很實。
門外,韓教官、魏教官、陳教官和周教官站在走廊拐角處沒有走遠。他們剛才從房間裡出來之後本來準備各自散去,但走到拐角的位置時聽見了門板後面傳出來的聲音。那個哭聲隔著門板悶著,但音量夠大,夠讓他們每個人都停在原地。
周教官靠在走廊牆壁上,視線落在地面上。魏教官把雙手插進口袋裡,背靠著牆面站著。陳教官站在另一側,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韓教官站在走廊中間偏門口的位置,聽著裡面柳昭那句帶著溼潤的“打電話也行”和後面那句的“我不想和你分開”,沉默了很久。
她把手裡的檔案袋換了一隻胳膊夾著,偏頭對旁邊的幾個人低聲說了一句:“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她的聲音裡沒有平時的乾脆利落,只留下一種被磨平了稜角的疲。
魏教官從牆上直起身來,偏頭看著她:“幫她們找找有什麼方法能見面吧。”他頓了頓,視線從門板上收回來,“兩邊軍區每年有聯合演訓。我認識北方軍區那邊一個調配處的副手。南方的通訊保障中心也有輪換機制。雖然都不是馬上能辦的事,但總比沒有辦法強。”
韓教官點了點頭。陳教官從鞋尖上抬起視線,補了一句:“我有個老同學在總部管跨區協調的流程。回頭我去問問每年的調劑視窗開放時間和申請條件。”周教官從牆角直起身來,也接了一句:“我這邊有之前帶過的學員分在南方通訊保障中心。可以先打聽一下那邊的情況。”
四個人站在走廊拐角處,把能想到的途徑一條一條捋了一遍。沒有人再往門口的方向看,但每個人經過的時候都放輕了腳步。走廊裡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四個影子投在地面上。
醫務室的門板後面,那個悶著的哭聲還在持續,偶爾高一下又落回去。韓教官把檔案袋在臂彎裡收了一下,朝走廊另一頭走去。魏教官跟在她後面,陳教官和周教官也先後邁開了步子。四個人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但沒有一個人走得太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