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在醫務室躺了兩天。第一天她幾乎沒怎麼動,肋間的拉傷讓她連翻身都得慢慢來,下頜的挫傷讓她說話時嘴張不太開,吃飯只能喝粥。柳昭每天往醫務室跑三趟,早上帶著食堂打的粥,中午帶著裝置圖紙在床邊看,晚上賴到護士趕人才走。
第二天鹿野能靠著枕頭坐起來了,開始伸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和通訊器。護士進來換藥的時候看見她正用通訊器翻訓練記錄,說了句“你這才第二天”被她用藍眸看了一眼,閉嘴把藥放下就走了。
鹿野躺了兩天,就準備出院了。鹿野出院那天早上,醫務室的護士把最後一道繃帶纏緊之後叮囑了至少五遍“不要劇烈運動、不要受力、兩天後回來複查”。
鹿野坐在床沿上聽著,點頭的幅度比平時小,因為下頜那塊挫傷雖然消了大半但按壓的時候還會有一絲鈍痛。護士走了之後她從床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關節和膝關節,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但整體利落度還在。肋間肌的拉傷還纏著彈性繃帶,從肋下一直纏到腰側,白短髮垂在繃帶邊緣,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高密度訓練營裡放出來的。
鹿野站在床邊把外套穿上,白短髮從領口邊緣垂下來搭在肩側,外套被她身上那些繃帶的厚度撐得比平時緊了一線。釦子繫到第三顆的時候她停了一拍,肋間肌的拉傷在抬手的過程中傳來一陣鈍痛,她放慢了動作但沒有停,把剩下的扣子依次繫好。
柳昭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看著她穿衣服的全過程。鹿野身上從肩到肋到腹部的繃帶在白襯衫下面隱約可見,厚實的纏繞層讓她的軀幹看起來比平時膨脹了一圈,露出來的地方——頸側、下頜、以及襯衫下襬和腰帶之間那一小段——反而是沒被繃帶覆蓋的肌肉線條,隨著她呼吸和動作的起伏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柳昭的視線從那一小段腹肌的輪廓上移開,又移回去,腦子裡浮出一句不太正經的感慨:戰損果然美味。
她伸手在鹿野腰側那圈最厚的繃帶上戳了一下。指尖剛碰到布料,鹿野的呼吸就斷了一拍,嘴裡“嘶”了一聲,偏頭看著她,藍眸裡帶著一種“你手怎麼這麼欠”的沒好氣。
鹿野把柳昭的手從腰側拎起來扔開,力道不大但方向明確:“眼往哪看,手往哪放呢。”
柳昭被扔開的手在空中晃了一下又落回膝蓋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抬頭看著鹿野那張面無表情但耳尖已經開始變色的臉。她的嘴角往下彎了半度,那個弧度很淡,但鹿野看出來了——那是一種“被扔開了但還想再摸一下”的失落。
鹿野站在床邊看著她那副表情,沉默了兩拍,然後伸手把柳昭的手重新抓過來。這次她沒有扔開,而是把那隻手直接按在自己腹部那圈繃帶邊緣露出來的、沒有被覆蓋的肌肉位置上。
她的手覆在柳昭的手背上面壓了一下,力道很輕,像是確認那個位置可以放。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尾音比平時軟了半檔:“再不試,可就沒機會了。”
柳昭的手在鹿野的掌心下面僵了一拍。她低頭看著自己手指貼著的那一小片皮膚——溫熱的、隨呼吸起伏的、下面有緊實肌理的觸感。她的視線從那隻手慢慢抬起來對上鹿野的臉。鹿野的藍眸偏開了,看著窗臺方向,白短髮從耳側垂下來遮住了大半表情,但露出的那截耳廓已經紅透了。
柳昭的嘴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她愣了幾秒之後,手指在鹿野的掌心下面慢慢活動了一下,從繃帶邊緣的布料往上移了半寸,貼著腹肌的輪廓輕輕描了一段。力道很輕,像是怕弄疼,但指尖每經過一處都會停一拍,確認繃帶下面的肌肉沒有因為觸碰而繃緊。
鹿野的呼吸在她指腹下面保持平穩,沒有縮,沒有躲。柳昭的手指從腹肌的輪廓移到繃帶邊緣,又從邊緣繞回來,像是得到了一個心儀很久的禮物之後小心翼翼地拆包裝盒的小孩。她的嘴角在過程中慢慢彎起來,弧度不大但一直沒有落下去。
鹿野站在床邊讓她摸了大約半分鐘。她低頭看著柳昭那隻手在自己腹部移動的軌跡和柳昭臉上那種逐漸舒展的、帶著滿足的表情。然後她想起了一件事——幾天後兩個人就要各自去報到了。北方軍區和南方軍區,幾千公里。下次見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也不知道到時候還有沒有機會像現在這樣站在床邊讓她伸手亂摸。
這個念頭落進腦子裡的瞬間,鹿野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被壓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柳昭那張還在滿足地研究她腹部繃帶邊緣的臉,沉默了一拍,然後伸手把柳昭從椅子上拉起來。
柳昭被拉起來的時候還帶著剛才那副“我還沒摸完”的懵,整個人被鹿野的動作帶得往前邁了半步,站在了鹿野面前極近的距離。鹿野的左手還攥著她的手腕,右手從她後背繞過去搭在她肩胛骨的位置。兩個人之間的空隙被壓縮到了不足一掌。柳昭低頭看著鹿野,嘴張了張想問什麼,但話還沒出來,鹿野已經抬頭把臉湊了上來。
鹿野的眼閉了。睫毛垂下來在下眼瞼上投了一道細影。她的唇貼上去的動作很輕,沒有多餘的角度調整,就是直接覆在柳昭的唇上。接觸的時間不長,帶著一點被繃帶勒出來的呼吸短促和一種“再不這樣做就沒有機會了”的果決。
她沒有退開,維持著那個姿勢停了大約三秒,然後才慢慢鬆開。她直起身來的時候藍眸對上了柳昭的臉,耳尖的紅已經從耳廓蔓延到了脖頸根部,但視線沒有移開。
柳昭站在原地,被拉起來的時候那種懵已經碎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從唇上殘留的溫度蔓延到整張臉上的呆。她的手還維持著被鹿野攥著的姿勢,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醫務室的窗外有護士推車經過的軲轆聲,遠處走廊裡傳來畢業典禮彩排的廣播通知。鹿野低頭看著柳昭那張還沒緩過來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鬆開了,退後半步,重新把外套的領口理了一下。她的藍眸偏向窗臺方向,耳尖還是紅的,但呼吸已經恢復了日常的頻率。
柳昭站在原地又愣了幾拍,然後慢慢抬起手,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她看著鹿野偏開臉的那個側影——白短髮垂在耳側,白襯衫領口襯得頸側的線條格外利落,整個人站在醫務室午後的光裡,像是剛剛做完一件她盤算了很久但一直不敢做的事。
柳昭的手從嘴唇上放下來,嘴角那道弧度從剛才的滿足慢慢彎成了一種更深的、帶著點傻氣的笑。她沒有說話,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回鹿野身邊,伸手拽住了她袖口的邊緣。鹿野沒有甩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