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場的木門還沒開，外面的看臺己經先喊起了名字。
“裴策！”
隔著兩重圍欄，又有人拖長聲音喊：“謝令宜——今年別再只拿第二！”
謝令宜正在收緊右腕護臂。黛青騎裝的袖口束在腕骨上方，露出一道被舊護臂壓出的淺痕。她這幾年常在邊鎮日頭下跑，膚色比看臺上同齡姑娘深一點，右手虎口也磨出薄繭；偏偏髮束得極牢，連一根碎髮都沒讓風吹到眼前。
她用牙咬住繫帶末端，騰出手去摸棗紅馬的腹帶。鞍袋裡那封中鎮急信硌了一下手肘——上月又有三個軍戶的名字對不上官冊。父親說年年查年年補不上，讓她回京前別跟任何人提。
她誰也沒告訴。包括裴策。
執事沿隊伍逐匹驗具。驗到她這裡時，棗紅馬被看臺驟起的鼓點驚得偏了一下身，靴邊幾乎擦上後面騎手的馬鐙。謝令宜沒有硬拽馬頭，只按住它頸側，帶它在原地轉了小半圈。
“才從中鎮回來？”執事問。
“前日到京。”
“若壓不住，可以換場裡的熟馬。”
謝令宜看了一眼不遠處那匹備用灰馬。灰馬確實安靜，卻不認她的腿令。她重新檢查腹帶，把鞍側為了好看多系的一縷紅穗解下來，塞給等在欄外的馬倌。
“不用換。它只是嫌這裡吵。”
棗紅馬低頭嗅了嗅她的袖口，耳朵仍向看臺偏著，西蹄卻站穩了。
另一邊，裴策己經驗完弓。他今日穿玄青騎裝，肩背仍是少年人的利落，沒有擺出半點侯府世子的排場；護腕、箭囊和馬鞍卻樣樣扣得嚴整。執事示意可以入場，他走出兩步，又停下，把右腕護具重新勒緊了一格。
謝令宜從他身邊經過：“還沒比就怕手抖？”
“怕有人輸完怪我護具松。”
“你先保住第一再說。”
木門向兩側拉開，日光和人聲一同湧進來。八匹馬依次走到起線後，謝令宜讓棗紅馬站在最外側，避開兩匹正在互相噴鼻的生馬。裴策的位置在她斜前方，他回頭看了一眼她空下來的內線，沒有說話。
鼓聲落下，八匹馬同時衝出起線。
謝令宜卻沒有搶頭馬。
看臺上先是一陣歡呼，很快便有人笑道：“謝姑娘今年改主意了？不爭第一，連第二也不爭了？”
身旁立刻有人接話：“急什麼，她哪年不是先追裴世子？”
話音被馬蹄聲踩碎，仍有零星笑聲追進風裡。
這話謝令宜聽了九年。
七歲到十五歲，九屆騎射會，裴策九次第一，她九次第二。每年唱名以前，總有人先替他們排好名次；彷彿第一該歸裴策，第二才輪得到她。
從前她一聽便急，恨不得第一道彎就把所有人甩在身後。
今年她只把韁繩放鬆半分。
棗紅馬才從邊鎮回京，聽見看臺上的喧鬧，總忍不住偏耳。她在候場時己經摸過它的脾氣，此刻不催，只讓它跟著前方兩匹馬找穩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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