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鎮的人叫她，她也從不先看冊。
有人只喊一聲舊稱，她便知道該問哪家老人；有人拿錯憑條，她能先指出他家早己搬過一回；一個孩子趴在案邊看京城糖鋪的紙袋，她隨口便說：“別給他桂皮糖，他嫌辣，吃了又不肯吐。”
孩子立刻反駁：“我現在吃了。”
“那你試。”
他真拿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兩下，臉皺成一團。周圍人笑起來，謝令宜把水推過去：“六年了，還是沒長進。”
裴策的筆停了一下。
六年。
他在那六年裡只見過她寥寥幾封家書。信上寫弓壞了、雪封路、謝母又罰她抄賬，卻沒有阿杏、石娃和一包棗泥糖。如今這些名字擠滿他面前的紙，比官冊上的戶號還密。
他忽然想問，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能叫出所有人的名字；第一次跟軍眷進巷時有沒有走錯；想京城的時候，又記得這裡什麼。
還想問她剛到中鎮的第一個冬天怕不怕，病了有沒有人守著，夜裡想回京時是不是也曾翻牆找過一條根本走不通的近路。
可這些話在喉間擠到一起，他反而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問得太細，像個遲到了六年才來認路的外人。問得太輕，又像那些日子於他不過隨口一提。
謝令宜己經伸手來抽他寫完的那頁：“停什麼？”
裴策鬆開紙。
“後面還有幾箱。”她掃了一遍記錄，“舊稱欄太窄。”
“你報得太多。”
“那你少寫一個試試。”
裴策抽出一張寬些的紙，將原來的舊稱欄一分為二：一邊記誰這樣叫，一邊記這個稱呼指向誰。寫完才把壓在手邊的下一冊推到她面前，又將墨碟往中間挪了半寸。
謝令宜沒再催，翻開第一頁。她順手把他的筆也拖近了些，筆桿橫在兩人之間。
她袖口從他腕骨上擦過去，裴策沒有躲。那點極輕的觸碰停留不過一瞬，他握筆的手卻慢了半拍。
謝令宜抬眼：“你今日怎麼總停？”
“聽不清。”
“我說得還不夠慢？”她把下一疊信又推近些，“急什麼，這些人我都認得。”
裴策看著壓到自己手邊的信。她說得這樣理所當然，那六年便像一道真實的門檻橫在兩人之間，誰也裝作沒看見。
他重新落筆，仍故意寫得慢。
她肯一個名字一個名字說，他便想一個不漏地聽完。
門邊忽然有人喊：“石娃他娘回話了！”
蹲了半日的少年猛地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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