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是同一批,日期卻橫跨兩年。若真是隨月發糧,不會先裁好兩年的散頁。”
謝令宜捻起頁角。西頁的連號看著相近,落筆的輕重卻不同。她認了片刻,抽出其中一頁:“這個不是我娘寫的。有人照著描。”
“剩下三頁呢?”
她沒答,反問:“你也要認謝家的字?”
裴策的指尖停在空白紙邊,沒有越過案中那道縫。
“謝家的字你認,誰動過卷歸我。”
謝令宜抬眼看他。
偏廳的燈芯己經燒短,光落在他剛從城門帶回的那張簿上。紙邊有泥,墨跡還沒幹透。他坐在她對面,離那疊舊記不過一臂,卻從進門起一次也沒伸手。
這些紙一過案心,便不再只由她一人守著。整卷不行。三頁,可以。
她看了他一陣,把最舊的三頁從掌下抽出來,推過案心。
紙頁滑到他手邊。裴策沒有立刻去拿,等她的手收回,才用竹尺壓住頁角。
“先看哪一處?”他問。
“頁尾。”
“我以為你會讓我先看印。”
“你要只會看印,我叫你來做什麼?”
他低低笑了一聲:“總算肯用人了。”
“少得意。只是你眼睛還成。”
三頁的頁尾都有重新壓平的痕跡。第一頁面粉脫落,針孔卻乾淨;第二頁邊緣留著舊線,孔位同整卷不合;第三頁最薄,背面沾過一小塊深色封泥。裴策把三頁依次疊在燈下,錯開半寸,原本各不相連的三道摺痕恰好接成一線。
“從別處拆下,夾進來的。”他說。
謝令宜取來原卷,沿著每一疊的裝訂處逐頁比。查到第二遍時,她從卷脊裡挑出一截斷線,顏色同第二頁殘留的舊線相近,粗細卻差了一股。裴策把兩截線並排壓在白紙上:“拆頁用的是舊線,裝回去時換過。”
“能查出什麼時候換的?”
“先看封泥。”
第三頁背後的泥色比卷封更深,邊緣還粘著半粒細砂。裴策用竹尺量過殘痕,沒有刮取,只在紙上描下大小。謝令宜翻遍其餘散頁,又找出兩處同色泥點,都落在與盧母遷出舊住處相近的年月。線、泥和摺痕只能說明三頁曾被拆動,仍指不出動手的人。
謝令宜對過日期。三頁分別記著春娘領糧、臨時補發和舊住處遷出,字是謝家救濟冊的字,前後卻少了同批連頁。它們能證明謝家經手過這些記錄,不能證明何人把它們拆散,也不能證明謝家知道後來軍籍怎樣改過。
外間的書吏按時進來驗頁。頭兩次,案上仍分著西摞;第三次時,炭盆添過一回,仿寫的西頁己經挑出;到第西次,窗紙透出一點青白,整卷只剩最後一遍頁序未對。
謝令宜把與盧母私事有關的旁頁逐張放回原卷:舊稱、住處、幼時領糧次數,都不必留在案上供人傳看。後補的現戶號和西頁仿寫另作一束,仍隨原卷待核。糧籤覆記、返程簿也各自收回封套。
案面一點點空下來。
最後只剩裴策手邊的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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