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庫的車到軍籍司時，天己經擦黑。
車輪碾過院角未化的雪，停下來時帶出一攤黑水。押庫人從車廂最裡層抱出一卷舊檔，封布顏色深得發烏，底下一路往下滴水。
“過北坡時雪塌了一塊。”他道，“箱蓋沒裂，水從鎖孔滲進去的。我們沒敢拆。”
裴策先驗外庫封號，又讓守案書吏把午後那張複核範圍單取來。架號、原頁碼和准予復看的卷次都對得上，才剪開己經泡軟的封繩。
封布一揭，裡面的紙腥氣撲了出來。
卷首幾頁尚能翻動，靠下的頁尾卻己黏成一疊。水沿紙紋往上爬，最重的一處正壓著舊墨，若等到明日再揭，字和紙便要一起留在下一頁上。
守案書吏看向內檔：“裡頭有幹案，也有炭盆。搬進去晾？”
“不進。”裴策把溼卷重新託平，“只准復看這一卷。”
他叫人把外間兩張長案並起，又親手鎖住通往內檔的門。鑰匙交給守案書吏掛在胸前，門縫貼一道臨時封條。十二冊舊抄本仍在門後原架，誰也沒有再碰。
謝令宜從旁邊取來幾疊吸水紙：“先記頁序。”
“先墊卷底。”
“不記，揭開就亂了。”
“不墊，記到一半它先爛。”
兩人同時伸手。裴策托住卷底，謝令宜己經把一張薄紙塞進最下方積水處，又用指甲點了點尚能辨認的頁碼。
“現在能記了。”
裴策看她一眼：“你每回都靠手快佔理？”
“你若再快一點，也能佔。”
守案書吏抱著空白頁序單站在旁邊，沒敢插話。
溼頁不能硬扯。裴策用薄竹片從紙邊一點點探入，謝令宜在對面扶住上頁，竹片每進一寸，她便把吸水紙跟進去一寸。分開一張，書吏立刻報原頁碼，在頁序單上落一筆；若頁尾看不清，便先留空，不拿前後數字猜補。
翻到中段，謝令宜看見一道熟悉的短記格式。
謝家舊賬裡，母親記臨時領用時總把日子寫在物目之後，末尾另留半格。眼前這一頁也有同樣的排法，只是紙還溼著，字跡被水光壓住，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她的手停在頁邊，沒有往下按。
裴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認得寫法？”
“只認得短記的排法。”謝令宜道，“字還不能認。”
裴策便讓書吏只在頁序單旁記“謝家短記待辨”，沒添經手人，也沒添所記何事。
阿宜抬頭：“這一頁我來。”
“你只辨短記。”
“我知道。沒想判你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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