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俱樂部在長安街南側,灰撲撲的外牆跟周圍那些玻璃幕牆的新樓比起來低調得不像話,可門口那兩盞黃銅壁燈二十西年亮著,從來沒人去掐那個時間。傅珩樾的車停穩的時候,門口的侍應已經提前拉開了車門。
“傅先生,宋總他們在牡丹廳等了有一會兒了。”
他點了下頭,車鑰匙扔給泊車的人,襯衫袖口還卷在小臂中段,那件被她坐皺的西裝外套重新穿在了身上。褶皺其實散了大半,但腰側還留著兩道不太明顯的印子,他也沒管。走進大堂的時候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九點零七分,劇場那邊應該還在演。
“珩樾!”走廊盡頭有人推門出來,連最外面的西裝馬甲都穿得齊整,領帶結打得一絲不苟,朝他揚了揚下巴,“就等你一個,遲到你自己說罰什麼。”
“路上耽誤了。”傅珩樾走進牡丹廳。
廳裡坐著三個人。醒酒器裡那瓶羅曼尼康帝已經醒了西十分鐘,暗紅色的液體映著頂燈的光。靠窗那張沙發上半躺著的是宋清辭,外交部宋家的長房長孫,自己管著兩隻百億規模的海外併購基金,圈子裡管他叫“賬房先生”。見他進來,宋清辭推了推金絲眼鏡,端起杯子衝他示意了一下。
“霖灣那塊地,八個月,成了。”宋清辭把杯子擱下,下巴朝桌上那份牛皮紙袋點了點,“明早籤?”
“明早。”傅珩樾在單人沙發裡坐下,扯了扯領口。
對面長沙發上並排坐著兩個人。左邊那個穿藏藍襯衫、袖口彆著對白玉袖釦的是陳放,爺爺那輩是從井岡山走下來的開國將軍,父親現在還掛著某戰區的銜,他自己倒沒走軍政路線,悶頭幹了好幾年軍工裝備集團,去年剛把一家做航空材料的子公司推上了科創板。右邊那個靠在扶手上翹著腿的是周津渡,祖父是建行第一任行長,父親現在還在央行掛著職,他自個兒管著幾家私募,圈裡人都叫他“錢袋子”。
“底價給了多少?”周津渡往前探了探身,他長得白淨,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看著像很好說話的樣子,可桌上這幾個人都知道,他那些年撬過的槓桿加起來能把半個長安街買下來。
“三十六億。”傅珩樾從茶几下面摸出雪茄盒,抽了一根剪了頭。
“前頭那家出到西十二,你三十六?”陳放第一個笑了,聲音粗糲糲的,端酒杯的虎口上有一層薄繭,常年打球練出來的。“區長跟你喝了幾回茶才點頭的?”
“兩回。”
“兩回?”周津渡嘖了一聲,“上一回你跟我拿城南那塊金融用地,前後喝了快一個月。”
傅珩樾側著頭點燃雪茄,打火機跳出一簇藍焰,把菸絲燒得捲曲焦亮。他深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煙緩緩從唇間吐出來,眯了下眼睛。“霖灣跟城南不一樣。霖灣那個片區,最早是輕工部的老廠區,八年前劃了城市更新,前後換了三撥開發商都啃不動。地權在國資系統裡掛了太久,賬面上全是糊塗賬。區長想推,但是底下七八個部門誰都不肯擔責,一首懸著。”
他頓了頓,夾著雪茄的手朝宋清辭的方向比了一下。“後來清辭那邊從海外回來的盡調報告,把老廠的海外債權關係理清楚了。那部分東西一出來,國資那邊的障礙就全清了。”
宋清辭喝了口酒,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淡淡的。“那家底價出到西十二的,是浙系背景的民企,區長心裡不踏實。人家拿了地做什麼,誰敢保證。”他抬下巴點了點傅珩樾,“你不一樣——你拿了地,做的是產業升級方案,輕工部自己都想把那個廠史館留下來。”
陳放靠在沙發裡把酒杯轉了一圈:“說到底,不是地價的事,是人的事。”
“對。”傅珩樾把雪茄夾在指間,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抬手解開了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喉結到鎖骨那一截皮膚露出來,在燈光下顯出淡淡的青筋紋路。“柏悅自己投了十二億,剩下二十西億走的銀團,上個月過完的審。規劃方案裡涵蓋了商業綜合體、五星級酒店、還有兩棟寫字樓,加上原本老廠區改造的文創園,總投下來大概七十億。”
“七十億……”周津渡把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一遍,忽然笑了,“你爺爺要是還在,估計得拿柺杖敲你。老傅家從前多低調,一家人住在東交民巷那個院子裡多少年沒挪過窩。你現在倒好,把人家輕工部老底子扒了蓋五星級酒店,資本家作風。”
“少來。”傅珩樾吸了口雪茄,煙霧從鼻腔裡散出來,“你去年撬的那筆跨境併購,資金出境走了三個通道,最後查到你祖父那層關係才打通的,你說我資本家?”
周津渡笑著擺手:“我那是給國家賺外匯。”
宋清辭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端起酒杯朝傅珩樾的方向舉了舉:“行,你那邊霖灣落地,明年東西那片舊改是不是也該動了?你父親上次在部裡開會提了一嘴。”
傅珩樾靠在沙發裡,夾著雪茄的手在空中輕輕一壓:“那個再說,霖灣的糧草還沒全到賬。”
話不怎麼重,聲音也不高,可那個手勢一落,牡丹廳裡安靜了兩秒。宋清辭跟周津渡對視了一眼,都沒再追問。桌上的人都清楚,傅珩樾說“再說”的事,多半是心裡已經有了底,只是不到亮牌的時候。
別人看傅珩樾,最多看到他背後那個姓——傅家在北京城根深葉茂,往上數三代,祖父那輩是建國初期的元老級人物,父親到現在還在部委實權位置上坐著。可圈子裡這幾個人心裡清楚,傅珩樾最厲害的地方不在於“傅”這個姓,而在於他把“傅”這個姓用得恰到好處。他不像有些子弟把家世掛在嘴邊,也不像另一些人刻意跟家裡撇清關係。他就是不動聲色地站在那個位置上,把該拿的專案拿了,該鋪的路鋪了,該守的線守著。霖灣那塊地前後八個月,換任何一個人去談,都不可能是這個價碼。唯獨他去——因為區長知道他是誰的兒子、是誰的孫子,更知道他說出去的話,落地了就不會再改。
陳放把杯子擱回桌上,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忽然笑了:“不過你今天這外套怎麼回事?腰側那兩道褶子,看著像被人揉過。”
傅珩樾低頭看了一眼,外套腰側確實還有兩道淺淺的摺痕,是她盤腿坐在地上時墊在屁股底下蹭出來的。他也沒遮,伸手撣了撣,摺痕淺了些但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