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場後臺比前臺還吵。群舞的姑娘們還沒換完衣服,嘰嘰喳喳擠在化妝鏡前卸睫毛,有人哼著剛才的音樂調子,有人在催外賣到底什麼時候到。更衣室門口堆著幾箱礦泉水,被踢得東倒西歪,地上全是亮片和髮膠的碎屑。
簡初站在側臺陰影裡,兩手交疊在身前,看著傅明萱跟院長說話。
院長姓陳,頭髮花白,戴一副老花鏡掛在脖子上,說話的時候喜歡拿手指去撥鏡腿。“行了行了,事情過了就過了。”他拍了拍傅明萱的手臂,“你這個學生我知道的,基本功紮實,下次專場我再給她安排。”
“陳院您別慣她。”傅明萱面上還沉著,語氣已經緩下來了,“今天這事是她自己誤的,您給她機會是她運氣,自個兒要心裡有數。”
簡初低著頭不說話,腳尖在地板上點了點。
陳院長擺擺手走了,旁邊圍過來幾個系裡的老師。教古典舞的林老師湊上來,先誇了一句“剛才那個變奏處理得真乾淨”,轉頭又問傅明萱:“明萱,我說實話,你從港城帶回來的這個,確實不一樣。咱們這邊練出來的孩子底盤穩,但就是少了她那種——怎麼說呢——上身的那種松。”
“松什麼松,就是從小基本功沒練紮實,吊兒郎當的。”傅明萱嘴上這麼說,眼角卻彎了一下。
旁邊另一位教編導的趙老師也插進來:“別謙虛了,剛才那個《天鵝之死》最後一幕的起手,全劇場都屏著氣,你聽見觀眾反應沒有?那掌聲是給你學生的。”
簡初聽到這愣了一下。她記得自己沒跳《天鵝之死》——她遲到的時候獨舞已經被撤了。後來院長安排她臨時補了一段八分鐘的變奏,不是《天鵝之死》。所以老師們誇的,應該是她後來那段變奏。但怎麼都說成《天鵝之死》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傅明萱,老師沒糾正,只是笑了一下:“行了行了,你們再誇下去她真飄了。”
“不飄不飄,”簡初趕緊開口,聲音軟糯糯的,往前湊了半步去拉傅明萱的袖子,“老師我飄不了,我笨著呢。”
林老師就笑起來:“你看看你看看,多乖。”
“乖什麼,裝的。”傅明萱嘴上不饒人,手腕卻被簡初拉住了沒甩開。她垂眼看了簡初一眼,簡初正仰著臉衝她笑,杏眼裡面的光又亮又軟,像只把肚皮翻出來討饒的貓。
“老師——”簡初拖長了尾音,港城腔又糯又黏,“我知道錯了嘛,我今晚回去寫檢討,兩千字。”
“兩千字就完了?”
“三千,三千。”
“五千。”
“老師——”簡初的尾音又長了幾分,手指晃了晃傅明萱的袖口,“五千字我手會斷的,練功還要用手的。”
旁邊趙老師笑得首搖頭:“明萱你這個學生,吃定你了。”
傅明萱終於沒繃住,嘴角那點弧度徹底漫開,伸手在簡初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行了,少在這撒嬌,去把衣服換了。”
簡初得了赦令,轉身就往更衣室跑,步子又輕又快,裙襬在她小腿邊轉了一圈。跑了兩步又回頭衝傅明萱喊了句:“老師我馬上回來!”
“慢點跑。”
簡初已經鑽進更衣室門了,裡面傳來一聲悶悶的“好——”。
更衣室裡幾個群舞的姑娘正在換便服,見她進來都抬頭看。有一個圓臉的湊過來:“簡初,剛才那段變奏真好看,你在港城練的?”
“嗯,跟老師學的。”簡初拉開自己櫃門,把包拿出來,順手摸了一下里面那瓶水的溫度——還是涼的。她拿出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冰水滑過喉嚨舒服得她眯了下眼。
“你老師剛才在外面笑呢,難得見她那麼高興。”圓臉姑娘說。
簡初把那瓶水放回包裡,拉好拉鍊,嘴角翹了一下沒說話。她想起剛才老師們圍過來誇她的時候,傅明萱嘴上說“別誇她尾巴翹了”,可她偷偷看見老師背過去的時候耳朵是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