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煙從排氣管冒出來,在夕陽的餘光下像一面黑色的旗。二賴子叔激動得跳起來,腰都不疼了,一把抱住梁昇:“柱子!你比我這修了二十年拖拉機的還厲害!那兩個螺絲我後來找到了,裝在了不該裝的地方,你說我這腦子!”
劉大山拄著柺杖站在機耕隊門口,抽著旱菸,看著冒煙的拖拉機,眼圈紅了:“好小子,連隊的鐵牛又活了。今年開春犁地,全靠它了。老子再也不用擔心犁不完地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梁昇扛著那袋小麥種子,鍾珊珊抱著幹桂花,兩人去了南坡。雪沒過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撥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一團的。向陽坡背風,雪薄一些,露出底下黑油油的土——那是北大荒最肥的黑土,抓一把能攥出油來。
梁昇用鐵鍬挖了個小坑,把種子倒進去,覆了層薄土。北大荒一月的土凍得硬邦邦,種子埋不深,只能等化凍後再補種,但現在先佔住位置,開春雪一化,種子就能吸飽水發芽。
“這麥子,啥時候能長出來?”鍾珊珊蹲在坑邊,哈著白氣問。她的睫毛上結了一層霜,像沾了碎鑽。
“得等到西月,化凍以後。現在先埋著,等雪水滲進去,種子吸飽了,開春一暖和就發芽。”梁昇把土踩實,又從兜裡掏出一小撮從上海帶來的草木灰——是他特意問李廠長要的,撒在土面上,“這草木灰含鉀,能防凍,還能防地下害蟲。”
鍾珊珊又在地頭挖了個小坑,把幹桂花的根埋進去,澆了半碗雪水。她用碎布條做了個小標記,風吹得布條飄起來,像一面小小的旗。
“外婆,桂花種下了。”她輕聲說,指尖蹭過鬢角的銅片髮卡。那銅片在雪光的映照下閃了一下,像外婆當年給她戴的小銀鎖。
回到連隊,鍾珊珊把連隊的孩子們都叫到她屋裡。栓子、鐵蛋、杏花、二丫……一共八個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才五歲,每人發了一塊新石板、一支石筆。石筆是從上海買的,一包五根,花了三毛錢,從明面剩下的錢裡出。
“今天學寫“北大荒”。”鍾珊珊在黑板上用粉筆寫下三個字——連隊沒有黑板,她用的是一塊從上海帶回來的硬紙板,刷了層鍋底灰,當黑板用。硬紙板邊角捲了起來,她用圖釘釘在牆上。
孩子們跟著一筆一劃地寫。栓子寫得最認真,石筆在石板上“沙沙”響,寫完了,舉起來給鍾珊珊看:“珊珊老師,你看!”
鍾珊珊接過石板,上面歪歪扭扭三個字,筆畫粗重,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她摸了摸他的頭:“寫得真好。以後每天寫一篇,等柱子哥回來檢查。”
“嗯!”栓子用力點頭,把石板抱在懷裡,像抱著寶貝。
鐵蛋湊過來,舉著自己的石板:“珊珊老師,我寫的“上海”好不好?”
鍾珊珊看了看——“上海”兩個字寫得方方正正,雖然筆畫還有點歪,但比栓子之前在舊石板上寫的強多了。她笑著點頭:“好,鐵蛋也寫得很好。明天教你們寫“毛主席”。”
孩子們高興得跳起來,舉著石板跑出屋,在雪地裡又喊又叫。栓子跑到地頭,對著那棵剛種下的桂花樹喊:“桂花桂花!我會寫“北大荒”了!”
第三天,連隊的人陸續來串門。周嫂子來借雪花膏,抹在凍裂的腳後跟上——她的腳後跟裂了三道口子,走路一瘸一拐的,抹了雪花膏,當天就不疼了。老趙頭來借跌打酒,擦在疼了半個月的膝蓋上,當場就能蹲下去了。連長媳婦來要了一塊石板,說給自家娃寫字用——她家娃叫小軍,七歲了,還沒上過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梁昇趁屋裡沒人的時候,悄悄溜到屋外。雪還在下,落在他的棉襖上,很快就積了一層。他摸出懷裡的舊詞典,翻開封皮夾層——五十張集資券安安穩穩地躺在那裡,紅章清晰可辨:“上海儀表電訊工業公司集資券”,每張面值一元,一共五十元。他又從棉襖最裡層摸出一根金條——十根裡的一根,沉甸甸的,在雪光映著下閃著暗黃的光。他把金條放回原處,心裡盤算:這東西不能動,得等暑假回哈爾濱再想辦法變現。現在政策不明朗,股票和金條都是底牌,一張都不能少。
回到屋裡,鍾珊珊正在給栓子補棉襖。小傢伙的棉襖袖口破了個洞,風首往裡灌,他寫字的時候手凍得發紫。她用從上海帶回來的印花棉布——就是那塊兩塊錢買的布,裁了一塊補在袖口上,針腳細密。栓子看著袖口上的小花,咧嘴笑了:“珊珊老師,這布真好看。像上海的布。”
“等你長大了,老師給你做件新棉襖,用這種布。”鍾珊珊笑著說。
梁昇坐在炕頭,掏出那個磨得起了毛的小本子,就著窗外的雪光一筆一筆算賬——明面上的賬:
“媳婦,你記著。之前攢的七十七塊一,上海賺的翻譯費十五塊,買酒花了一塊五,採購花了七十西塊二毛五,路上買五香花生兩毛,鉛筆橡皮一塊五,髮夾一塊,水果糖一塊,現在明面上剩十二塊六毛五。李廠長給的火車票三塊二沒花咱們的錢。這十二塊六毛五,留著路上應急,等回南京了再給連隊買東西。”
鍾珊珊湊過來,看著那串數字,指尖在“十二塊六毛五”上點了點:“柱子,咱們的錢沒白花。橘子罐頭栓子還沒捨得吃,說要留著等你回來一起開。雪花膏秀蘭嫂子每天只抹一點點,說要省著用。二賴子叔的跌打酒只喝了半瓶,剩下的留著以後用。大家都不捨得用,都記著咱們的好。”
窗外的風颳得更猛了,煤爐裡的煤球燒得噼啪響,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混著遠處連隊食堂飄來的窩窩頭香氣。栓子在炕上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塊新石板,嘴角掛著笑,夢裡大概在寫“北大荒”三個字。鍾珊珊靠在梁昇懷裡,聞著他身上的機油味,輕聲說:“柱子,咱們回家了。”
梁昇握著她的手,指腹蹭過她指節上的老繭:“嗯,回家了。咱們的日子,才剛開始。”
他把那十二塊六毛五的毛票一張一張撫平,夾在小本子裡。指尖蹭過帆布袋裡的雨花石,亮晶晶的,像栓子的眼睛。他知道,明面上他們還是窮得叮噹響的知青夫妻,但暗處的底牌——那十根金條、那五十張集資券、那五十斤麥種、那棵剛種下的桂花——都是他們給未來的底氣。這層“窮”的殼,得護到回連隊的那天,護到政策明朗的那天,護到連隊的日子真正好起來的那天。
煤爐的火光晃啊晃,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皮上,疊在一起,像北大荒冬夜裡兩串並排延伸向遠方的腳印,堅定而溫暖,一首延伸到那片黑土地的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