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食堂聽說的。我同學的爸在廠裡上班,說廠裡下了通知,誰敢私下交易,就開除誰。己經查出來兩個人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這是好事。”
“好事?”
“嗯。廠裡查得越嚴,私下交易就越少,價格就越穩。等風頭過去,價格會漲得更猛。而且,查私下交易,說明廠裡承認這東西有價值。如果沒價值,他們根本不會管。”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想想,如果沒人要,廠裡會花力氣查嗎?他們巴不得有人拿走呢。正因為他們知道這東西以後值錢,才怕流到外面去。”
梁昇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廠方的激烈反應,恰恰證明了集資券的稀缺性和價值。他放下心來。
“那我們怎麼辦?”他問。
“等。”她說,“現在不能動。等風頭過去,等分紅的訊息出來,等價格漲起來。私下交易被查,說明黑市價格會暫時壓下去,但等風頭一過,那些需要錢的人還是會偷偷賣。到時候,我們如果有閒錢,可以收一點。但現在不行,我們沒錢了。”
梁昇苦笑了一下。暗賬裡的一千二百多塊,是他們的命根子,不能動。他點點頭,說:“我記住了。”
傍晚,天黑得早。雪停了,但云層還是壓得很低,沒有星星。宿舍裡冷,他擰開燈泡——十五瓦的,昏黃的光,照得屋裡像蒙了一層紗。鍾珊珊用酒精爐熱了剩下的餃子。餃子是昨天包的,放在搪瓷盆裡,蓋著蓋子。她加了點水,把盆放在爐子上,藍色的火苗舔著盆底。水開了,餃子在盆裡翻滾,熱氣冒出來,帶著韭菜和肉的香味。
兩人面對面坐著,吃著熱騰騰的餃子。韭菜的香味在屋裡瀰漫,混著煤煙味,有一種說不出的溫馨。梁昇看著她。她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白淨,睫毛長長的,在臉上投下兩道小小的陰影。她的手放在桌面上,纖細,但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這雙手,縫過棉襖,包過銀元,藏過股票,也牽過他的手。他忽然覺得,這雙手比任何東西都可靠。
“柱子,”她忽然說,“過完年,我可能要去上海一趟。”
“上海?”他放下筷子。
“嗯。我想親眼看看那邊的情況。看看股票到底能不能交易,價格多少。廢品站那本《上海企業》說內部集資在推廣,但到底推廣到什麼程度,我得親眼看看。”
“我陪你。”
“你別去。你去了,目標太大。我一個人去,裝成學生,沒人注意。”
“不行。太危險。”
“不危險。我有分寸。我坐火車去,當天來回。早上走,晚上回。不耽誤上課。”
梁昇不說話了。他知道攔不住她。她認定的事,一定會去做。他只能說:“那你小心點。到了上海,別亂跑,辦完事就回來。”
“嗯。”她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裡。他看著她嚼,心裡卻像翻了鍋。她要去上海,一個人。上海那麼大,她一個人去,萬一出事呢?但他知道,她不是衝動的人。她有她的計劃,有她的分寸。她說過,她是“回來”的,帶著前世的記憶。她知道上海會怎麼變,她知道股票會怎麼漲。他只能信她。
夜裡,梁昇睡不著。鍾珊珊走了,回女生宿舍了。他一個人躺在床上,棉襖蓋在身上,手摸著領子裡的股票。兩張紙,薄薄的,隔著布,幾乎感覺不到。但他知道它們在。淺綠色的票面,紅章清晰,像兩片葉子,埋在土裡,等著春天。
他坐起來,擰開燈。從枕頭下拿出詞典,翻開封底,取出那本小冊子。黃色的紙,油印的字,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些模糊。他湊到燈前,又看了一遍那段話:“集資券的轉讓和流通,待條件成熟後另行規定。”
“待條件成熟後”——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什麼叫條件成熟?是上面發文件?還是下面自發形成市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一天一定會來。鍾珊珊說會來,上海的訊息也證實了這一點。私下交易被查,說明有人在試探,有人在期待。這東西,遲早會流動起來。
他得做好準備。不是準備賣,是準備守。守住這個秘密,守住這些紙,等它們變成錢。他檢查了一下領子裡的縫線。針腳平整,沒松。鍾珊珊的手藝,他信得過。他把棉襖穿回去,扣好釦子,領子豎起來。摸了摸,股票穩穩當當的。他滿意了。
他閉上眼。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詞典上。詞典安靜地躺在桌上,封底硬邦邦的,裡面夾著兩張紙,薄薄的,但沉。這兩張紙,加上暗賬裡的一千二百多塊,是他和鍾珊珊的全部家當。他不是守財奴,但他知道,這些錢是他們走出北大荒、在南京站穩腳跟的本錢。他想,明天是初五。按照習俗,是破五,迎財神。他不信神,但他信鍾珊珊。她說的每一件事都一一應驗了,他信她。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有條裂縫,從天花板一首延伸到踢腳線。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幾秒,忽然覺得,這條裂縫像一條路,彎彎曲曲的,通向不知道什麼地方。但不管通向哪裡,他都得走下去。鍾珊珊在前面走,他在後面跟。
窗外的風停了,梧桐枝不再敲打玻璃。宿舍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閉上眼,慢慢睡著了。明天,太陽還會升起來。新的一年,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