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六日。星期五。
梁昇是被窗外的鳥叫吵醒的。不是一隻，是一群，在梧桐樹上“嘰嘰喳喳”，叫得歡實。他睜開眼，先摸了摸棉襖——搭在床尾的欄杆上，他夠過去，手指捏住裡子，隔著布摸到三張紙的邊角。在。他鬆了口氣。
鍾珊珊己經不在床上了。桌上放著半塊冷饅頭，用手帕蓋著，旁邊是那本詞典，封底微微鼓起。她走得輕，沒吵他。
他坐起來，腳踩進棉鞋裡。鞋幫子幹了，但底子還是硬的，踩在地上“咔咔”響。他穿上，走到桌前，拿起毛巾去水房洗臉。水龍頭擰開，水是涼的，但比前些天溫和了不少——水管子徹底化凍了。他接了半盆，毛巾浸進去，擰乾，擦臉。水涼絲絲的，擦在臉上舒服。他看著盆裡的水，清了，沒有鐵鏽味了。
回來時，她己經回來了——不是，她沒走遠，就在樓道里跟隔壁女生借了個火，回來點著了爐子。宿舍裡有個小煤爐，平時捨不得生，今天她生了。爐子裡冒出青煙，慢慢變成紅火，屋裡有了點暖意。
“你醒了。”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針線，在縫棉襖裡子。昨天那三張股票，她又重新縫了一遍，換了個更隱蔽的夾層。“昨兒周明德來過之後，我睡不著，把股票挪了個地方。縫在腰裡，比縫在領子裡安全。”
他走過去，看見她把三張股票疊好，用油紙包了，塞進棉襖腰部的夾層裡。針腳細密，看不出鼓包。
“今兒還去抄教案？”
“去。吳老師說今天加量，二十頁，三塊錢。”她低著頭，手指頭上的血痂掉了，露出嫩紅的肉，穿針的時候手有點抖，穿了兩次才穿進去。她沒吭聲，把線頭在嘴裡抿了抿，咬斷，繼續縫。“你今兒幹啥？”
“去圖書館。看看報紙，有沒有其他廠的訊息。”
“小心點。別讓人盯上。昨兒那周明德能找到宿舍，說明有人盯著咱。”
“知道。我注意。”
他穿上棉襖，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子豎起來。雖然股票挪了地方，但領子還是豎著——習慣了，而且能遮住後頸，防風。他摸了摸，空的，但心裡踏實。
上午八點多，他去了圖書館。
路上，南京城的春天撲面而來。梧桐葉子又大了一圈，嫩綠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地上的爛泥全乾了，踩上去硬邦邦的，只有牆根背陰處還留著一點溼痕，滲著水。空氣裡有一股潮溼的土腥味，混著不知誰家熬粥的米香。有學生騎著腳踏車過去，“叮鈴叮鈴”按著鈴，車鏈子“嘩啦啦”響。
圖書館還沒開門，他站在門口等。旁邊有個收音機鋪子在試音，喇叭裡傳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的早間新聞：
“……國務院最近發出通知，要求在國營工業企業中進一步推行經濟責任制，把責、權、利結合起來，調動企業和職工的積極性……允許企業根據實際情況，採取靈活多樣的工資形式和獎勵辦法……”
“經濟責任制”——又是這個詞。他記住了。這詞最近天天聽，報紙上天天登，說明上面是真下決心了。
圖書館門開了，他跟著人流進去。閱覽室裡暖氣終於熱了，窗戶關著，玻璃上凝著水汽。他找了靠暖氣片的位置——雖然暖氣片只是溫的，但比外面強。他把書包放在桌上，去取報紙。
《南京日報》昨天的還在，他沒看完。翻開經濟版，頭條是《我市五家股份制試點企業進展順利》。文章說，機床廠折算工作己於3月2日完成，職工反應熱烈，折算率達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另外西家試點企業——南京儀表廠、印染廠、紡織機械廠、電子元件廠——也在抓緊準備，其中儀表廠進展最快，預計本月底啟動折算。
“儀表廠！”他心裡一動。劉工說過，上海儀表廠有先例，南京儀表廠肯定也參考了。如果儀表廠啟動折算，那就是新的機會。但他記得規矩：1981年不能買飛樂音響，不能買延中實業。儀表廠是南京的，不是上海的，可以關注。
他又翻了翻，找到一篇短訊：“市府有關負責人昨日表示，將認真總結機床廠試點經驗，逐步擴大股份制範圍，讓更多企業享受到改革紅利。今年內，試點企業數量有望增加到十家以上。”
“增加到十家以上”！他攥著報紙，手指發白。五家變十家，說明股份制不是一陣風，是要長期搞的。新增加的五家，肯定需要資金，就會發新的股票。到時候，他們手裡的暗錢就能派上用場。
旁邊座位上有個同學湊過來：“梁昇，看啥呢？”
是同班的李建軍，平時愛看報紙，訊息靈通。
“看股份制。”梁昇把報紙推過去一點，“儀表廠月底折算。”
“看到了。我爸在儀表廠工作，昨天說廠裡己經在清理集資券賬目了。”李建軍壓低聲音，“聽說，儀表廠的折算比例也是1:1.5。而且，他們可能允許外部人員購買。”
“外部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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