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日，週六。清晨六點半，南秀村的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灑在紅磚小院裡。鍾珊珊醒了，她躺在西屋厚實的新棉褥上，聞著枕邊新買的燈芯絨布的味道，恍惚間覺得自己還在北大荒的知青宿舍裡。她摸了摸肚子，裡面那個小生命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這是1981年，南京，南秀村，她和柱子的家。
她披上衣服，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門。東屋的門還關著，梁昇還沒起。廚房裡，新煤球爐己經滅了，她昨天特意留了火種，用草木灰捂著。她蹲下身，扒開灰，露出紅紅的炭頭，添了幾塊碎煤，用蒲扇輕輕扇起來。很快，煤爐“呼”地一聲，竄出藍色的火苗。她燒了一壺水，又從網兜裡拿出昨晚剩下的兩個窩窩頭，放在搪瓷缸裡，架在爐子上熱。
“珊珊，你起了？”梁昇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穿著那件藍布褂子，頭髮有些亂，眼睛裡帶著笑意。
“剛起，燒了水，熱了窩窩頭。你快去洗把臉。”珊珊把搪瓷缸遞給他，“今天週六，沒課。你不是要去圖書館查數模資料嗎？”
梁昇接過缸子，就著院子裡的冷水洗了臉，回來時手裡拿著那本《FORTRAN程式設計》和筆記本：“對，李老師說圖書館新到了幾本數模方面的內部資料，我得去佔座。你呢？今天怎麼安排？”
珊珊摸了摸肚子，笑著說：“我想去隔壁李奶奶家挑小貓，順便在院子裡給菜澆澆水。下午去趟學校，找吳老師拿新的教案抄。咱們的暗錢不多了，得趕緊賺點生活費。”
梁昇點點頭。昨天採買花出去大半，帆布包裡剩下的錢，掰著指頭算，只夠維持半個月的基本開銷。孩子七月底出生，住院、營養、奶粉，哪一樣不得花錢？他摸了摸棉襖裡子——那裡還縫著五根金條，但他和珊珊說好了，金條是最後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己不能動。股票和銀元也先不動。他們得靠自己的雙手，在這個時代掙出一條活路。
兩人坐在廚房門檻上，就著熱水，吃了熱好的窩窩頭。珊珊從吳老師留下的鐵皮桶裡颳了一點白糖，抹在窩窩頭上，算是改善生活。
“柱子，我今天去找吳老師，問問還有沒有抄教案的活。另外……”珊珊壓低聲音，“我前世……哦不，我聽說，有些雜誌社收稿子，給稿費。我英語和俄語都還行，能不能寫點文章投投稿？”
梁昇眼睛一亮：“這個好！你文筆好，寫點東西肯定行。我下午從圖書館回來，也去問問李老師，計算機繫有沒有什麼活能讓我乾乾，比如幫研究生錄入資料、打紙帶什麼的，多少能掙點。”
兩人商量定當。七點半，梁昇揹著布包出了門，往南大圖書館走去。珊珊收拾了碗筷，換了件寬鬆的藍布褂子，繫上那條布帶，也鎖上院門，朝隔壁李奶奶家走去。
李奶奶家住在南秀村最裡頭，一個帶天井的老院子。她聽見敲門聲，顛著小腳來開：“珊珊啊，來啦！快進屋。”
屋裡光線有些暗，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堂屋中央放著一個竹匾，西只毛茸茸的小貓崽正擠在一起睡覺。三隻黃的，一隻花的。那隻花的，額頭上有個“M”形的黑紋，眼睛像琥珀一樣亮。
“李奶奶，這貓崽真精神。”珊珊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隻花貓的鼻子。小貓打了個噴嚏，睜開眼，衝她“喵”了一聲，聲音細軟。
“這是大花下的崽裡最壯實的一隻，狸花貓，抓老鼠的一把好手。”李奶奶笑著說，“你抱回去，喂點米湯泡饅頭，不出一個月，就能滿院子跑了。”
珊珊抱起那隻狸花貓，小貓在她手心裡蜷成一團，暖烘烘的。她想起前世看過的資料，說貓的呼嚕聲能安撫嬰兒，狸花貓又皮實好養。她摸了摸貓腦袋，輕聲說：“以後你就叫‘平安’吧。平平安安，陪著我們長大。”
李奶奶聽了，首唸叨：“好名，好名。貓通人性，你叫它平安，它以後就給你看家護院，保平安。”
珊珊又問：“李奶奶，這貓……真的不用打疫苗？我看書上說，貓身上有寄生蟲，會傳染人。”
“傻丫頭，哪來的疫苗？貓有蟲，去藥房買點‘寶塔糖’，人吃的，掰一半給貓吃，就能打蟲。跳蚤用敵百蟲藥粉，撒在貓窩裡，再給貓洗個澡，就沒了。”李奶奶從櫃子底下翻出一個紙包，裡面是白色的粉末，“給，這是敵百蟲，你拿去，用的時候別放多，貓舔了會中毒。”
珊珊小心地收好紙包，又聽李奶奶交代了餵貓的注意事項：別喂太好，喂太好貓就不抓老鼠了；別讓它吃死老鼠，外面老鼠藥多；貓砂用爐灰或沙子，每天清理一次。
抱著平安，珊珊回了家。她找了箇舊紙箱，鋪上稻草，給貓做了個窩，放在廚房角落。平安好奇地聞聞這兒聞聞那兒，很快就適應了新環境，趴在稻草上打起了呼嚕。
珊珊在院子裡蹲下，用鐵皮水桶從水缸裡舀了水，澆在昨天種下的西紅柿和小蔥上。泥土溼潤，種子埋在裡面，孕育著未來的希望。她摸著肚子，輕聲說：“寶寶，你看，咱們有家了，有貓了，有菜了。爸爸媽媽都在努力，讓你過上好日子。”
上午十點，珊珊步行去了南大英語系資料室。雖然是週六，但吳老師還在，她正戴著老花鏡整理書架。
“珊珊，你來了。今天不休息？”吳老師看見她，笑著問。
“吳老師，我沒事。昨天搬了家，今天想來問問，還有沒有新的教案要抄？我……我需要點錢。”珊珊有些不好意思。她不能說自己懷孕了要養胎，只能說“需要錢”。
吳老師放下手裡的書，打量著她：“你那身子，能行嗎？抄教案坐久了腰疼。”
“沒事，我年輕，扛得住。”珊珊趕緊說，“一字五釐，我抄得快，一天能抄兩千字，能賺一塊錢。夠買米了。”
吳老師嘆了口氣：“你這孩子，要強。這樣，新的教案有，但還有個更好的活兒，你幹不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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