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西日，週二。清晨五點剛過，南秀村還浸在一片灰藍色的晨靄裡，雞鳴聲便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梁昇在東屋的薄褥子上翻了個身，聽見隔壁西屋傳來珊珊輕輕的咳嗽聲——她最近早起總有些乾咳，大概是春天早晚涼，受了點風。
他披衣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煤爐昨晚用草木灰捂著，他蹲下身扒開灰層，露出暗紅的炭火，添了幾塊碎煤，用蒲扇慢慢扇著。火苗躥起來，鐵壺裡的水漸漸有了響動。他從米桶裡舀了兩瓢米下鍋，又從牆角舊碗裡拿了點剩的魚內臟碎末拌在平安的食碟裡。小貓從紙箱裡鑽出來，伸了個懶腰，湊過來舔食，尾巴尖一翹一翹的。
六點一刻，珊珊推開門，穿著那件藍布棉襖，頭髮鬆鬆地編了條辮子。她走到廚房，搓了搓手：“柱子，今天怎麼起這麼早？我聽見你咳嗽了，是不是著涼了？”
“沒事，就是嗓子有點幹。我給你熬了大米粥，還臥了個雞蛋。”梁昇把荷包蛋撈出來放在她碗裡，蛋黃還溏著，“你多吃點，昨天抄教案坐了一天，腰疼不疼？”
珊珊接過碗，在門檻上坐下：“不疼，就是有點酸。今天週二，沒課，我可以慢慢抄。你呢？今天去圖書館還是實驗室？”
“圖書館。李老師推薦了幾本數模方面的新書，我得去佔座。下午如果實驗室有空，再去打兩小時紙帶。”梁昇喝了口粥，“對了，昨天李奶奶送的小蔥，還剩一把，中午我給你炒個蔥爆蛋。”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李奶奶的聲音：“小梁，珊珊，起了沒？我剛蒸了紅薯，給你們拿兩個，墊墊肚子。”
梁昇趕緊起身開門。李奶奶端著個搪瓷盤，上面堆著幾個熱乎乎的紅薯，皮蒸裂了，露出金黃的薯肉。“李奶奶，您又送東西，這怎麼好意思。”梁昇接過盤子，心裡發暖。
“自家地裡種的，不值錢。你們年輕人讀書費腦子，吃點紅薯頂餓。”李奶奶眯著眼笑，“珊珊，你臉色比昨天好點，得多曬曬太陽。孕婦啊，最怕悶著。”
珊珊在屋裡應道：“謝謝李奶奶，我一會兒就去院子裡曬曬。”
李奶奶又叮囑了幾句，這才慢悠悠地走了。珊珊咬了口紅薯，蜜甜的滋味在嘴裡化開：“柱子，李奶奶真好。等咱們以後有錢了，真得好好孝敬她。”
“嗯，等暑假廣州那邊跑一趟，賺了錢，先給李奶奶買點點心。”梁昇點頭。
七點，兩人鎖上院門，一前一後出了南秀村。梁昇往圖書館方向走，珊珊則去了英語系資料室。晨霧還沒完全散，梧桐樹的枝頭己經有麻雀在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叫著。
八點，梁昇走進南大圖書館。週二上午，圖書館人不多，他徑首去了二樓閱覽室，佔了個靠窗的位置。他從帆布包裡拿出李老師給的借書條，借了三本新書：《運籌學學報》1980年合訂本、《計算機演算法設計與分析》、還有一本油印的《FORTRAN程式設計例項》。
他翻開《運籌學學報》，裡面有一篇關於“城市交通流量差分模型”的論文，正好和他跑通的人口增長模型類似。他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推導公式。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讓他有些犯困，但他使勁搖了搖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梁昇？這麼用功。”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梁昇抬頭，看見是同班同學趙建軍，手裡捧著幾本物理書。
“建軍，你今天沒課？”梁昇合上書，打了個招呼。
“下午有節物理實驗，上午沒事，來查點資料。”趙建軍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聽說你搬出宿舍了？咋回事？”
梁昇心裡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哦，我結婚了，媳婦懷孕了，住宿舍不方便，就在南秀村租了個小院。”
“真的？恭喜啊！”趙建軍眼睛一亮，“啥時候的事？咋不請客？”
“上週的事，沒聲張。等孩子生了，請大家吃紅蛋。”梁昇笑著應付。
趙建軍點點頭：“也是，學生結婚不多見。不過你媳婦也是咱學校的吧？我好像見過，挺秀氣的那個。”
“嗯，英語系的，叫鍾珊珊。”梁昇沒多說，轉了話題，“你查啥資料？”
“準備下個月的物理競賽，想找點往屆題。”趙建軍嘆了口氣，“你倒好，搞計算機，以後肯定吃香。我聽說上海那邊己經開始用電腦管倉庫了，咱們以後畢業，說不定也能進研究所。”
兩人聊了幾句，趙建軍去翻書架了。梁昇繼續埋頭看資料，心裡卻盤算著：趙建軍訊息靈通，以後廣州那邊進貨，說不定能讓他幫忙打聽打聽南京的電子市場行情。
十一點半，圖書館閉館。梁昇收起書，筆記本上己經記了滿滿五頁公式和思路。他揉了揉眼睛，走出圖書館，迎面碰見李老師從辦公樓出來。
“梁昇，這麼早出來？”李老師推了推眼鏡。
“李老師，我看了一上午資料，正準備回去。”梁昇把筆記本遞上去，“您看，這個交通流量模型，我想用差分方程試試，您覺得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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