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週三。南京的春天總帶著一股纏人的溼氣，夜裡下過一陣細雨，清晨的南秀村青石板路上泛著水光，踩上去微微打滑。雞鳴聲比往日遲了些，大概也被這潮氣憋回了嗓子眼。
梁昇五點半就醒了。隔壁西屋珊珊的咳嗽聲比昨天輕了些，他側耳聽了聽，確認她還在睡，便輕手輕腳地起身。東屋的薄褥子潮漉漉地貼在身上，他扯了扯，疊好放在床角。
廚房裡，煤爐昨晚捂得不算嚴實，扒開草木灰時，炭火只剩幾點暗紅。他添了碎煤，用蒲扇使勁扇，扇得滿鼻子煤煙味兒，才把火哄起來。鐵壺架上去，水響之前，他拎著兩個鐵桶出了院門——得去村口的公共井臺打水。
井臺邊己經有兩三個早起的人。王大爺正搖著轆轤往上拔水，看見梁昇，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嘴：“小梁，起得早啊！你們北方人是不是習慣起早？”
“習慣了，王大爺。您先打，我等會兒。”梁昇把鐵桶放在地上，掏出菸袋鍋——裡面沒菸絲了，空叼著過過癮。
“不急不急，我這兩桶夠了。”王大爺拔滿一桶，喘了口氣，“你家那媳婦兒咋樣了？昨天我瞧她臉色白，是不是害喜厲害？”
“還行，就是早起有點咳。等發了錢，去鼓樓醫院看看。”梁昇接過王大爺遞來的水瓢，舀了半桶清水試了試涼熱。
“鼓樓醫院好，就是貴。你要不去街口那個赤腳醫生那兒，抓兩副中藥，花不了幾毛錢。”王大爺壓低聲音，“我老伴兒當年懷我家老三，吐得厲害，就是吃中藥壓下去的。那醫生姓劉，就在菜場後頭，你打聽劉半仙都知道。”
“哎，謝謝王大爺，我記下了。”梁昇拎著兩桶水往回走，井水沉甸甸地墜著手臂，冰涼的水花濺在褲腿上，倒把瞌睡趕跑了。
回到院裡，珊珊己經起來了，正站在院子裡伸懶腰，棉襖敞著，露出裡面那件舊毛衣。看見他拎水進來，趕緊接了一桶：“咋去打水了？我醒了看你不在，還以為你先去學校了。”
“順路，井臺邊王大爺說街口有個劉半仙，抓中藥便宜，等發了錢帶你去看看。”梁昇把水倒進缸裡，又去扇煤爐。
珊珊愣了一下，眼圈微紅：“柱子，你啥都想著。”
“少廢話，快去洗把臉，粥好了。”梁昇沒看她，往灶裡添了塊煤。
兩人就著鹹菜喝完粥，梁昇從包袱裡翻出那本《線性代數》，珊珊把選拔表小心夾在《俄語基礎教程》裡。七點十分，鎖門出院。晨霧還沒散盡，巷子裡的青苔踩著發滑，梁昇伸手扶了珊珊一把：“慢點，別絆著。”
走到岔路口，梁昇往三教走，珊珊往英語系小樓。走了幾步，梁昇回頭喊：“你那肚子別繃太緊，上課別憋著，該歇就歇！”
珊珊回頭擺了擺手，辮子甩了一下，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八點，《線性代數》在三教201。梁昇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筆記本，老師在黑板上寫矩陣運算，粉筆頭敲得黑板篤篤響。他記了幾筆，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敲起FORTRAN的迴圈語句——昨天李老師說的差分方程，邊界條件到底該怎麼設？
課間休息，他夾著書往宿舍走。得拿那本《線性代數習題集》，還有暗賬本得記一筆——昨天錄入三毛，珊珊稿費三塊五，現金二十塊五，國庫券五十。他得算算，這個月房租三塊，煤球引火煤大概兩塊錢，米麵油鹽十塊，再加上珊珊的營養，二十塊五撐不到月底。得趕緊把錄入的活兒固定下來，一週三天，一個月五塊西，加上珊珊抄教案、翻譯，勉強能轉過來。
推開宿舍門，趙建軍正坐在床邊補襪子，看見他進來，抬頭笑：“喲，梁昇！我正說去找你呢。昨兒個聽人說你在圖書館查資料，我下午也有物理實驗，咱倆順路不？”
“不順路，我下午去實驗室。”梁昇拉開鐵皮箱子，翻出習題集，又從枕頭底下摸出暗賬本，快速翻到最新一頁。趙建軍眼尖，瞥見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好奇地問：“你記啥呢？賬本？”
“哦，記點開銷。外宿了，柴米油鹽都得算計。”梁昇合上本子，沒多解釋。
趙建軍點點頭，沒再追問，低頭繼續補襪子：“對了，你昨天說暑假去廣州？我聽我表哥說，廣州那邊電子錶、計算器便宜得很，帶回來倒賣能賺一筆。你要去的話，幫我帶兩塊電子錶，我出本錢，賣了咱倆分賬。”
梁昇心裡一動。趙建軍表哥在廣州？這可是條線。“行，等我確定了日子，再跟你細聊。不過咱說好，只帶小件，不碰大的，別惹麻煩。”
“放心，就電子錶、計算器，塞書包裡就回來了。”趙建軍拍了拍他的肩，“你腦子活，以後肯定能成事。”
梁昇笑了笑，沒接話。他收拾好東西，跟趙建軍打了個招呼，出了宿舍。
九點半，他沒去圖書館——昨天去過了，今天首接去計算機系實驗室找李老師。李老師不在，陳志遠在裡屋除錯程式。
“梁昇，來了？李老師去上海開會了，週五才回來。這是他留的紙條，讓你先把交通流量模型的分段函式寫了，用FORTRAN，初始值從這三張表格裡取。”陳志遠遞給他一疊列印紙，上面是李老師工整的鉛筆字。
梁昇坐下來，翻開紙條。分段函式，早高峰800輛/小時，晚高峰1200輛/小時，平峰500輛/小時。他用差分方程迭代，終端螢幕上數字滾動，跑出來的結果和預期吻合。他記在筆記本上，心裡踏實了些——這個模型要是能用在畢業論文裡，說不定能拿優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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