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春天總算肯露出點真面目了——昨夜的雨洗過，清晨的空氣裡帶著一股梧桐嫩葉的澀香，青石板路上的水窪映著淡青色的天光。南秀村的雞鳴聲比前幾日短促，像是被這潮潤的天氣憋回了半截嗓子。
梁昇五點三刻就醒了。隔壁西屋珊珊的呼吸聲均勻，她昨晚抄教案沒熬太晚，十點剛過就擱了筆，這會兒睡得正沉。他沒驚動她，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棉襖，腳踩進解放鞋，拎起兩個鐵桶出了院門。
井臺邊己經有兩三個早起的人。王大爺正搖著轆轤往上拔水，看見梁昇，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的嘴在晨光裡格外顯眼：“小梁，今兒個起得早啊！昨天那場雨下得透，井水都涼了，你打水洗手當心別凍著。”
“知道了，王大爺。”梁昇把鐵桶放下，接過王大爺遞來的水瓢，舀了半桶清水試了試涼熱，“珊珊今兒個想吃口熱湯麵，我打點水回去下麵條。”
“你這當家的，心細。”王大爺拔滿一桶水，喘了口氣，壓低聲音，“對了，街口那個劉半仙，我昨兒個去問了，他說孕婦害喜厲害，抓兩副中藥煎著喝，花不了幾毛錢。你要不去看看？”
“哎，記下了，等發了錢帶她去。”梁昇拎著兩桶水往回走，井水沉甸甸地墜著手臂，冰涼的水花濺在褲腿上，反倒讓他清醒了幾分。
回到院裡，廚房的煤爐還悶著，他蹲下身扒開草木灰，暗紅的炭火還活著，添了碎煤，蒲扇“呼啦呼啦”扇了幾下，火苗躥上來。鐵壺架上去，水響之前，他聽見西屋門響。
珊珊披著棉襖出來，頭髮鬆鬆地編了條辮子，臉色比昨天好些，眼圈沒那麼青了。“柱子，你咋又去打水了？我去就行。”
“你多睡會兒，今天周西課排得緊，得攢足精神。”梁昇把水倒進缸裡，又去扇煤爐，“想吃點啥？昨天李奶奶給的窩頭還剩兩個，我熱熱，再下碗麵條，臥個雞蛋？”
“行，我來燒火。”珊珊蹲到灶口，拿起蒲扇輕輕扇，火光映在她臉上，泛著暖色。
兩人配合著下了麵條，臥了雞蛋，就著鹹菜吃。平安從紙箱裡鑽出來，蹭了蹭珊珊的腳踝，被她彎腰摸了摸腦袋。“今天周西，你上午一二節《高等數學》，在三教305吧？我上午聽力課，下午英美文學。”珊珊扒了口麵條，“下午沒課的話，我去資料室抄教案，爭取再抄兩千字。”
“我下午沒課，去實驗室錄入兩小時紙帶，一毛五一小時。”梁昇喝了口麵湯，“對了，昨天陳志遠說以後每週一三五下午固定錄入，今天正好是周西，不算固定，但研究生那邊急用，我還是去一趟。”
七點十分，兩人鎖門出院。晨霧散了些，巷子裡的青苔踩著發滑，梁昇伸手扶了珊珊一把：“慢點，別絆著。聽力課認真聽，別老想著抄教案的事。”
走到岔路口，梁昇往三教走，珊珊往英語系小樓。走了幾步，梁昇回頭喊：“你那肚子別繃太緊，上課別憋著，該歇就歇！”
珊珊回頭擺了擺手，辮子甩了一下，嘴角彎了彎。
《高等數學》在三教305。梁昇坐在中間靠過道的位置，面前攤著筆記本，老師在黑板上寫極限的定義，粉筆頭敲得篤篤響。他記了幾筆，手指不自覺地在桌面上敲起差分方程的迭代步驟——昨天李老師留的紙條，分段函式早高峰800輛/小時，晚高峰1200輛/小時，平峰500輛/小時，他得把IF語句的邏輯再理順。
“梁昇，你上來做這道題。”老師突然點名。
梁昇一驚，趕緊起身，走到黑板前。題目是求一個數列的極限，他拿起粉筆，腦子裡一邊想著交通流量的差分模型，一邊按步驟寫。寫到第三步，他頓住了——數列的極限和差分迭代的思路有點串。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回到題目本身，用夾逼定理重新推導，最後寫完了。
“嗯，思路是對的，但中間步驟可以更簡潔。”老師點點頭，“下去吧。”
梁昇回到座位，心裡有些懊惱。昨晚沒睡好，腦子有點糊。他得調整狀態，下午錄入資料不能出錯。
課間，他夾著筆記本往宿舍走——得回去拿那本《FORTRAN程式設計》和換洗衣服。推開宿舍門，趙建軍不在，另一個同學王小虎正坐在桌前啃饅頭。
“梁昇，你回來啦？聽說你搬出去住了？”王小虎抬頭問。
“嗯，外宿了，今天回來拿書。”梁昇拉開床下鐵皮箱子，翻出教材和兩件換洗內衣，又從枕頭底下摸出暗賬本快速掃了一眼——現金二十塊八，國庫券五十。他合上本子，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床位。被褥疊得整齊，但落了一層薄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灰塵在光柱裡跳舞。
他想起陳老師說的“保留學籍檔案關聯”，床位不退，也不能私自轉租。他嘆了口氣，從箱底翻出一塊舊布，把被褥蓋住，免得灰落得更厚。週末得回來打掃一下，把一些不常用的書搬過去放。
收拾好東西，他跟王小虎打了個招呼，出了宿舍。
九點半，梁昇走進南大圖書館二樓閱覽室。今天他沒去靠窗的老位置，而是選了角落裡一張靠牆的桌子。借了三本書：《數值分析基礎》、《FORTRAN程式設計例項》續冊、《計算機演算法設計與分析》。翻開《數值分析基礎》，裡面講到差分方程的數值解法，正好和他跑通的人口增長模型類似。他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推導公式，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他使勁搖了搖頭，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梁昇？這麼用功。”趙建軍不知何時進來了，捧著幾本物理書在對面坐下，壓低聲音，“聽說你搬出宿舍了？真結婚了？我昨天還跟人打賭呢，說你肯定沒那膽子。”
“賭啥？”梁昇合上書，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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