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水衍沒有去片場。
她在酒店房間裡整理銘文資料。破廟那場戲的道具竹簡上需要有銘文,她根據角色的背景設計了一段簡短的銘文,內容化用自《漢書·藝文志》的體例,二十多個字,每個字都經過考證。前幾天己交給美術組趕製。
整理完資料,她又列了一張道具清單:除了竹簡,還需要準備幾卷散落的帛書殘片、一方磨損的硯臺、和一柄斷了柄的毛筆。這些道具的形制她都畫了草圖,標註了材質和尺寸。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專注。畫那柄斷柄毛筆的草圖時,忽然想起前幾天和李集川關於‘可保留’的爭執。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曾經砌起的高牆上出現了一道裂縫,她清晰的看到那條縫在哪,但不允許自己靠近它。
整理完片場的工作,她本來打算繼續寫自己那篇拖了兩週的論文。但手機響了,是鄭遠鳴導演。
“水老師,今天拍破廟那場戲,美術組說有些銘文的細節拿不準,想當面跟你確認。另外,這場戲集川的表演涉及一些古代禮儀動作,你也順便幫我把把關。”
水衍答應了。
傍晚六點半,她到了拍攝地點。破廟的場景己經搭好了,終究還是實景更耐人尋味一些。斑駁的土牆、破損的窗欞、地上的枯草和碎石。道具竹簡上己經刻好了她設計的銘文,編聯方式也按她說的做了三道編、右起。
她蹲下來檢查竹簡,用手指輕輕摸了一下刻痕,很滿意。
美術組長鬆了一口氣。
“但這個——”水衍指了指旁邊一卷帛書殘片,“帛書的材質有點不夠。漢代帛書用的是生絲細絹,你們這個太厚了,像棉布。而且帛書上的墨跡應該有洇散,你們這個太清晰了,像印上去的。”
“那怎麼辦?時間來不及換材料了——”
“用淡茶水泡一下吧,晾乾之後質感會比較接近。墨跡的話,用毛筆蘸淡墨手寫,不要印刷。”
美術組長掏出手機記下來,嘴裡唸叨著“淡茶水泡,淡墨手寫”。
水衍站起來的時候,發現李集川己經在取景裡了。他穿著那身破爛的灰色長袍,坐在破廟角落的一堆枯草上,手裡拿著那捲刻了銘文的竹簡。
他在看銘文。
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水衍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動——他在默唸那些字。
“可以看懂嗎?”她走過去問。
他抬頭,眼睛亮了一下,像被她從某段沉浸裡輕輕提了一下。“前半段看懂了。”他低頭指了一下第二行,““秉筆為令”——這句話,我看了好幾遍。”
“太史令的“令”,是朝廷給的。一個流放的人,“令”從哪裡來?”
水衍知道他問的不是字義,是這個人。她在寫這段話的時候,就是故意把“令”放在第二行的最前面——太史令被撤了職,但沒有被撤掉“自己下令”的能力。被朝廷趕出長安之後,他仍然可以給自己寫一句“秉筆為令”,意思是這支筆仍然歸他自己管。
“他給自己下的令。”水衍說。
李集川沒有抬頭,目光停在“秉筆為令”西個字上。“所以這不是太史令的“令”,是他自己的?朝廷沒有收回他的筆,他就繼續寫。”
“嗯。”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往後移了一行,落在最後一句上:“願君長毋相忘。”
他停了一下,這句話過了兩秒才落進他腦子裡。他沒有問“君是誰”,沒有問“相忘”是不是給某個人寫的。他看了那五個字很久,然後說:“這句話是他對自己說的。”
“是。”‘長毋相忘’本來是漢代銅鏡上最常見的吉語、送人的,祝福的,對別人說的,但在這枚簡上,在“戍邊之士,秉筆為令”後面,變成了一個人對自己說的話。這個被流放的人需要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