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撤職的人,什麼都不剩了,但只要還有筆,他還能寫——寫的還是自己的東西。”
她停了一下。“你在找的也是這個。”
“是。” 他緩緩合上竹簡,手指停在邊緣,指節泛白。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他見過太多人說他“蹭熱度”“靠臉”,習慣了把那些評價擋在外面。可眼前這個人,她不是炫耀學問,是真的相信每個字背後都存在人的意義。李集川忽然覺得,她活成了他自己一首在找的那種樣子:不靠別人給標準,自己確認自己。
現場其他工作人員在忙碌,打燈的、調軌道的、對講機裡互相喊話的,這些聲音很朦朧,好像隔了很遠的距離。
他先把目光移開了,“我去準備了。”站起身來,長袍上沾到的枯草簌簌落下,有幾片掛在袖口和腰間。低頭拍了拍,沒拍乾淨。
她彎腰,伸手拈掉他背後幾片枯草,指尖隔著袍子觸到他的腰側的一瞬,趕緊收回了手。
李集川半彎著腰,拍袖口的手僵在半空,他側過頭看她。
她退開半步,低頭拍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有草。”
“嗯。”
她轉身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了一點。
破廟的戲拍得慢,一場磨了半天。收工鈴響過一遍,又一遍。她站在旁邊,看他一次次跪下去,又站起來,膝蓋上的灰一層疊一層。旁人只當她是顧問盯著道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盯的從來不是草,是草裡那個人。
她從前看器物,看的是形制;如今看一個人,看的也是形制:他笑起來左邊嘴角高一點,思考時筆帽輕敲桌面,走戲先邁左腳。這些刻痕一樣的東西,一道道,落在她沒打算給人看的地方。
下午的太陽偏了,風把廟前的旗杆吹得吱呀響。導演喊最後一條的時候,李集川忽然抬頭,隔著鏡頭的方向,朝她這邊看了一眼,一瞬間而己,可水衍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他不是在找機位,是在找她。
戲過了,全場鬆了口氣。她收拾檔案,剛準備走,李集川跑了過來。
“等我卸妝,一會帶你去吃燒烤?”
“不用了。”
“你陪了我半天了。”
“我是看戲。” 她說。
“你看的是我。”
水衍別過臉,“沒有。”
“是嗎?那你臉紅什麼?”
“風吹的。”
“風這麼偏心?”李集川笑笑,湊近看著,“就吹你一個人。”
夜裡她躺在床上,風從窗外捲進來,吹動她桌上的紙。她伸手按住,忽然覺得,橫店的秋天,比她以為的要短。等顧問期結束,這些人、這些事,會不會也像那片枯草,被收進麻袋,再沒人提起。她把那片枯草又摸了一遍,像摸著一句還沒說出口的話——等風停了,等她想清楚,它該有個去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