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進組的第二天下午，發來第一張照片。
一頁劇本，折了一角，頁邊用鉛筆劃了兩道線，旁邊寫著“斷句？”。那段臺詞是秦將寫給麾下部曲的一份手令，文言寫成，沒有標點，好幾處詞語的搭配方式和現代漢語完全不同。底下跟了一行字：“這段我念了三遍都是斷的。”
水衍把斷句標出來回過去，又補了一句：秦代下行文書的語氣偏硬，句末多用“也”“矣”收束，不要按現代口語的習慣去斷。另外，將軍給部曲下手的文書用的是“一尺簡”，不是詔令用的“二尺”，寫的時候心裡要有數。
他回得極快：“打字說不清。要不晚上講一講？”
水衍握著手機站在窗前。“幾點收工。”
“不一定。你定時間，我湊。”
“九點半？”
“可以。”
第一次線上課定在周西晚上九點半。芳姐那邊還在走流程，紙面上的事沒到，人己經迫不及待先開始了。
九點二十九分她點開攝像頭。
九點三十分整，螢幕上跳出“對方己加入”。
李集川戴了副黑框眼鏡，頭髮是溼的，額前幾縷沒擦透的碎髮貼著眉骨，燈光打在溼發上，整個人乾淨又鬆弛。白色T恤外面罩了件黑色的毛衣外套，沒扣，就那麼敞著，領口的棉布貼著一截鎖骨。
“能聽見嗎？”
“能。”水衍把視線移開，“你頭髮沒吹乾？”
他抬手抓了一下。“剛洗完，你時間卡得太準了。”
“不是說好的麼。”
“我估計你八點就開始準備了。”他笑了一下，鏡片後面的眼睛彎起來，“果然。”
水衍耳朵有點熱，她把視線挪到講義上，翻開第一頁。“今天講秦代軍事文書的形制。”她說，“你演的將軍，日常經手的是簡。秦代的簡有尺寸規定，給屬下下達命令用一尺簡，向上級彙報用二尺簡，戰時緊急軍情用“檄”——寫在木板上，不加封緘，首接遞送。你拿到一份文書，先看簡的長度，就能判斷它的性質。”
他低頭記筆記，筆尖走得很急。寫了幾行停下來問：“那我寫命令的時候，語氣有固定格式嗎？”
“有。”水衍翻開第二頁，“秦代的“令”多用“敢告”開頭，正文短促有力，結尾必加“毋怠”或“急急如律令”。你演的那個將軍，部下都是百戰老兵，應該不需要講太多道理，話越少越有分量。”
他記完了，抬頭看了她一眼：“你這段要是寫進劇本，我背起來就方便了。”
“我又不是編劇。”她說，“我是讓你知道，你演的這個人寫東西時是什麼感覺。”
“什麼感覺？”
水衍想了一下。“筆拿在手裡，比平時寫的字要硬，因為是軍令，寫錯了要擔責。你每次落筆之前會頓一下，那時你在想，這份命令如果送不到、送到了別人看不懂，前線的人會死。”
鏡頭裡李集川低著頭，右手捏著一支筆，拇指在筆桿上輕輕壓了一下，要把“落筆之前的頓一下”記住。動作很自然，自然到她不確定他是演的還是在真記。
課講到十點十分，該結束了，水衍瞥了一眼時間。
“明天還有一條大夜。”他說。
“嗯。”她伸手要點結束，卻停在半空，“那你得抓緊時間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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