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水衍發現自己的講義己經再寫不滿五十分鐘的量了。她只准備了三十分鐘——兩個知識點，中間留了足夠寬的縫隙，讓那些縫隙自然地長成別的形狀。她開始習慣那種節奏：前二十分鐘講學術，後面跟著一段不緊不慢的、沒有題目也沒有大綱的對話。
課上講戍卒家書的格式，講完了之後的兩分鐘，兩個人誰都沒說話。螢幕亮著，畫面裡他靠在椅背上，她端著杯子，像兩個並排坐著看窗外的人。然後他問：“那……你寫家書的話，第一句會寫什麼？”
水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秦代簡牘上的句子她背得太熟了，粗糲的、笨拙的、格式規整但語氣生硬的。可此刻她腦子裡是別的，他今天是不是淋了雨？有沒有危險的戲份？有沒有記得吃晚飯？是不是又熬夜了？
她想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輕：
“……吾在外，一切如常。”
說完那句話之後才意識到，她不是在替一個兩千年前的戍卒說話。她在告訴他“我在這裡，你不必擔心”那個句式底下還壓著一層說不出口的話，“我也可以惦記你嗎”。
他看著她，沒有評價。過了兩秒他說：“寫信的人應該也是在忍耐。”
水衍的耳朵一瞬間就熱了。她低下頭，把講義合上。他沒有追問，她也沒有解釋。兩個人就那麼安靜了一會兒。
第三週的週六，他遲到了。
水衍有點擔心準備給他發訊息，問問怎麼了，最後還是刪了沒發出去。
九點西十五分，螢幕才亮起來。他坐在酒店房間的床邊，手裡捏著一杯水，衛衣領口被戲服壓出了一道深痕——從脖子側面延伸到鎖骨，應該是戴了一整天盔甲勒出來的。他說了一聲“收晚了”，聲音比平時低。水衍說“沒事”。她翻開講義開始講，聲音放輕了一些，語速也慢了半拍。
講到一半，她發現他沒在記了。筆還在手裡，筆尖落在紙上，一首停著沒動。他的眼睛半垂著，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的青上，整個人安靜得像座雕塑。
水衍停住了，沒有叫他。她合上講義，把麥克風音量調低了一格，電腦螢幕的光也調暗了。然後她坐著，看他頭慢慢低下去，靠在了沙發靠背上，呼吸變得均勻而深長。
她不知道他今天拍了什麼，不知道他幾點起的，不知道那件盔甲有多重。但看見他脖子上那道被壓出來的深痕，看見他衛衣前襟蹭了一塊幹掉的泥跡，看見他閉眼之後眉頭漸漸鬆開——是那種疲憊到了極致之後，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才肯鬆開的松。
她看了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裡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坐在書桌前，隔著螢幕看著他睡。他平時總帶著一點戒備和笑意慢慢從臉上退去，只剩下一個完整的不設防的人。呼吸一起一伏，很慢。她想伸手碰一下螢幕上他的輪廓，手指抬到一半，懸在螢幕前，沒有落下去——碰上去是涼的，她不想讓那個觸感打斷此刻的他。她從來沒有覺得二十分鐘這麼短過。
他醒了，有點惺忪，睜開眼的時候先是一愣，然後視線落回螢幕上，看見她還在。在對他笑著。
“……你沒掛？”
水衍說：“沒有。”
他揉了揉眉心，抓了抓頭髮，啞著嗓子問：“我睡了多久？”
“二十分鐘。”
“……你看了二十分鐘？”
“嗯。”
他笑了笑，聲音很輕，“我今天早上六點出的工。那場戲拍了十幾條，盔甲扣了一天。收工回來洗了澡，躺了一下，沒睡著。然後我想……跟你說說話，結果睡著了。”
水衍看著他的眼睛，說：“今天到這兒吧，你去床上睡。”
他看了她兩秒：“水衍。”
“嗯？”
“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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