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最後幾天，劇組從陝西往西北轉場，大隊走陸路，人在西安歇兩天。
早晨，水衍是被手機震醒的。五點西十七分，天還沒全亮。她摸過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上躺著一條訊息，來自李集川，傳送時間五點西十二分。只有一行字：
“今天想見你。方便嗎？”
水衍看了那條訊息很久。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還是灰藍色的，房間裡的東西輪廓都模糊著。她把手機貼在胸口放了兩秒，然後坐起來，打了三個字發出去：
“幾點到？”
“十點左右。”
“上午我有課。”
“我知道，下課後見。”
她放下手機，沒有再回，卻再也睡不著了。起身洗漱，水龍頭開得比平時小。鏡子裡的她臉有一點腫，眼眶下有一層淡青色。昨晚她躺在床上很久沒有睡著，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想清楚。
九點五十五分，手機亮了。是李集川：
“到了，在你們研究室樓下。”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低頭看了一眼。花壇旁邊的梧桐樹下面站著一個人，深色衝鋒衣，帽子壓得很低，沒有拿手機，只是站在那裡，面朝她這棟樓的入口。她看了幾秒，回到桌前打字：“往前走二十米右轉，圖書館老樓一樓有個舊書閣，你去那兒等。”
“好。”
“別讓人認出來。”
“戴了口罩。”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拿起講義夾，走出辦公室。走廊暖氣很足，腳步在空曠的過道里發出輕響。
十點整，她走進教室，二十幾個學生己經坐好了。站上講臺，講義翻開：“我們今天講居延漢簡的出土層位問題。”
今天的陽光很好，圖書館老樓的尖頂被照得發亮。她收回目光，繼續寫，粉筆在黑板上發出輕輕的刮擦聲。
十一點五分，講完最後一段，照理說應該留五分鐘答疑，她看了一眼第一排那個空著的位置，合上講義說：“今天的內容就到這兒，有問題發郵件。下課吧。”
教學樓到圖書館老樓的距離不長，冬日的陽光從光禿禿的梧桐枝椏間漏下來，在地磚上印出細碎的影子。她走得很快，走到書閣門口的時候卻猶豫了一下。
水衍抬手，指節在門板上敲了兩下。裡面沒有聲音，又等了一會，然後推開門。書閣半廢棄狀態被他們這種冷門專業當做資料庫，帶著舊紙和樟木的味道，人跡寥寥。陽光從西邊那扇格子窗斜著照進來，空氣裡浮著無數細小的塵粒。
書架之間的窄道盡頭，李集川坐在窗邊的矮凳上，薄絨的衝鋒衣，拉鍊退到一半，帽子摘了，頭髮被壓得有些亂。他手裡捧著一本冊子，是她以前放在書架上的簡牘複製品登記冊。聽見門響，李集川站了起來，口罩拉到下巴上，笑了一下。
“衍老師，中午好。”
他在光裡的樣子是那麼熾熱，陽光映著他的輪廓，握書的手指被照得發亮。水衍站在那裡，鼻子有點酸，他為什麼總是搞突然襲擊？
“你怎麼突然來了？”
“五點出的門，從西安飛，最早一班，落地八點五十五。”他說，聲音不高。“轉場有兩天假，我就來了。” 他上次在機場說“三個多月”的時候也是這個語氣。
水衍站在兩步之外，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這世上如果有什麼東西是不該辜負的，大概就是這種“用平靜語調說重話”的方式。
“今天走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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