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衍的呼吸一滯。他的問題太近了，太首接了，也太懂她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有點僵。
“我也……不知道。”
他身體往前傾了一些，動作很慢，在靠近他等了一個冬天才等到的東西。她側身，他又往前進了一步，水衍扶著書架邊緣也往後退了半步。通道太窄了，就半步，哐的一聲，舊書架震了一下，書脊與書脊之間發出極輕的碰撞聲。她的後腰撞上了書架的木框邊沿，硌著，那一點痛感讓她重新清醒了幾分，然後她感覺到他的手墊在了她後腰和書架之間。
他另一隻手沿著她大衣的袖口邊緣滑過，拇指撫過她的手背，輕輕握住。他的手掌比她的大一圈，完全包住了她的手指。他摸到她指節上那層薄薄的繭，他的指腹在那個位置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認一道熟悉的紋理。
“那你可不可以——”他的聲音低下來，“今天少留一點。”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指尖微涼，她在顫抖。
水衍感覺自己呼吸有點急，她偏過頭去，盯著旁邊那些磨損的書脊在光裡泛著陳舊的暗黃，《中國簡帛學導論》、《簡牘帛書通假字字典》、《秦漢簡牘法律文獻分類研究》……她在心中默唸這些書名，卻恍惚的一個字也沒認出來，看到第三本的時候，她聽見他叫她。
“水衍。”
“嗯？”
“你看著我。”
她略微正過來，卻低著頭。目光落在他的領口上，落在他衝鋒衣拉鍊頭那一小截金屬上，又落在他的指節上。她的呼吸淺而短，胸口微微起伏著，眼神被風吹皺了一下又平了。
他鬆開她的手，手指移上她的下頜。他的指腹貼著她下頜的弧度往上走，經過嘴角的邊緣時停了一下，整個掌心貼上了她的臉頰。水衍抬起眼睛看他。兩個人之間只剩下一指的距離，她能看到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很小，很亮，被一團火裹著。
他的額頭先落下來，貼著她的額角，溫度透過那一小片肌膚慢慢滲進來，從涼變溫，從溫變暖。她能感覺到他眉骨的輪廓抵著她，感覺到他冰涼的鼻尖掃過她的鼻樑側面。
然後他偏了一下頭，手指從她的臉頰滑到後頸，指尖插入她的髮絲，指腹貼著頸後的皮膚，一節一節地收攏。她感覺頭皮發麻，從被他觸碰的那一小片開始蔓延，像一滴涼水落進熱油裡，細微的、炸開的顫慄。他的手指沒有用力，只是託著，但她感覺到自己被輕輕提了起來，整個人的重心都被他那隻手接住了。
他的嘴唇開始往下移，帶著涼意，一點點蹭過她的眉心、她的眼角、她的臉頰。每經過一個位置，那裡的皮膚就熱幾分。他撥出的氣息落在她耳畔，溫熱的、不穩的。她能聽見他的呼吸，比平時快了一些，在鼻息之間有一種被壓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緊。他也緊張。這個發現讓她胸口裡那隻關住的鳥更用力地撞了一下。
李集川的嘴唇落在她嘴角上方，極輕的，比蜻蜓點水還短。輕到她幾乎可以說“他沒碰到”，但她的身體記得，他嘴唇貼上去的那一瞬間，自己無法控制地閉了一下眼睛。只有一下。然後她睜開了，嘴角的觸感像一小片燒過的紙，灰燼還在，溫度還沒散。
他感覺到了，睜開眼看著她，瞳孔裡映著她偏過頭又停住的那個瞬間。
她的臉從他掌心裡滑出，帶著後頸殘留的溫度，帶著唇角邊緣那一點“差點碰到”的餘溫。她推開他的時候手肘碰到了旁邊的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響。
“……食堂快沒飯了。”
水衍側身從他身側的空隙裡穿過去。
他鬆了一下，有一點愣怔，繼而又笑了。
“跑什麼。”
水衍推開門往食堂走。走廊裡的冷風湧上來撲在她臉上，步子比平時快。走到走廊盡頭拐角的時候她才停下來，靠牆站著，抬手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太燙了。她想起剛才那一瞬，自己其實不由自主往他的方向偏了，卻還是在最後關頭躲開。她站在牆角，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如果他追上來，她就完了。
呼吸了好一會兒才讓那層熱從臉上退下去，轉身繼續往食堂走。
過了飯點，食堂的人很少。她拿了一個餐盤，打了三個菜，端到一個靠窗隱蔽的角落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戴著口罩推門進來了，走到她對面坐下，接過她遞的筷子。
他低頭吃了一口魚，“比橫店的好吃。”
她低頭夾了一筷子飯，嘴角微微上揚。他沒有說破，只是繼續低頭吃飯。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那道安靜上。他沒有再說別的，她也沒有再解釋。那些話沒有說出口，但坐在對面的人聽得見。她伸筷子去夾菜的時候碰到他的筷子，兩個人在盤子邊緣碰了一下，然後各自收回去。他繼續吃，她繼續吃。沒有道歉，沒有確認，只是兩雙筷子在同一個盤子上方交錯了一下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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