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在練功房裡站了大約有一刻鐘。
她沒有在練習佈陣,也沒有在嘗試感應那層網的邊界。她把西卷九幽卷並排放在地上,人坐在畫卷正前方,膝蓋和絹面之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沒有觸碰它們。房間裡沒有開燈,窗外的光己經暗了,只有走廊盡頭那盞感應燈的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淺灰色亮線,剛好停在離她最遠的那捲畫邊緣。
她閉著眼。那層網在她的感知邊緣鋪得很均勻,像一層被仔細拉平的薄膜覆蓋在整棟幽冥司的能量脈絡上。她沒有推它,沒有壓它,只是讓它保持著自己流動的節奏。過了一會兒,她把手伸出去,懸停在兩卷畫上方,沒有落下。
在化工廠地下室的時候,她己經確認過一件事——當她用意識去觸碰那枚黑色石片的時候,她不是在“看”它,是在“進入”它,像把手伸進一扇虛掩著的門,門那邊的空間有自己的空氣、自己的溫度、自己的方向感。現在她想試的是另一種方式——不主動進入,只是靠近。
她把手掌落在第一卷和第二卷融合後的那幅畫上。觸感像把手指放進了溫水裡一樣順暢,沒有任何阻力。然後她緩緩地把第二隻手掌落在第三卷和第西卷的接縫處——指尖接觸到絹面邊緣的一瞬間,那層網像被電流穿過一樣亮了一瞬。她沒有收回手,保持兩隻手掌都放在畫卷上,讓那層網自然地從她身體兩側湧向畫面中央。
她“看見”了。
一隻貓蹲在一棵老槐樹下——黑貓,和她之前在幽冥司巷口、小區門口、檔案室走廊裡見過的那隻一樣。畫面裡貓的尾巴繞在前爪上,姿勢和每次出現的姿勢幾乎一致,像同一個動作被反覆播放。但這次畫面裡多了一樣東西——貓蹲著的那棵老槐樹樹幹上有一道刻痕,舊的,但還沒有被樹皮完全包覆,像最近一年內才被刻上去的痕跡。她看不清那個刻痕的具體形狀,光線不夠,但它的位置剛好在貓的腦袋上方一掌寬處,像一個被標記過的座標。
她收回手。畫卷上的幽光在她離開之後才緩慢地消退,像水面被攪動之後慢慢恢復平整。她在地上坐了一會兒,那隻黑貓蹲坐在老槐樹下的畫面在她腦海中停留著,比之前任何一次感應都更清晰、更具體。她能感受到樹皮的紋理、貓毛被風拂動時輕微偏移的方向、地面落葉的分佈——那些細節不是她“想象”出來的,是從畫卷本身的記憶裡流過來的。她不知道那隻貓是巧合出現在她看到的畫面裡,還是九幽卷正在透過她能理解的方式給她傳遞定位資訊。但那個刻痕的位置她記住了。
她站起身收好畫卷走出練功房,經過大廳的時候,孟婆正站在銅燈旁調整燈芯。她背對著蘇念,沒有回頭,但在蘇唸經過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九幽卷認了你之後,你碰過的每一幅都會留下你的一部分。你碰得越多,它越像你的延伸。你看到貓了?”蘇念停下腳步:“你養過貓?”孟婆說:“幽冥司不養貓。”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燈芯調好,火焰恢復到了之前的高度,沒有回頭。蘇念站在大廳裡,銅燈的火苗在她視線邊緣投下一道暖黃色的光點。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道矮門的方向。五樓的門還是關著的,門縫裡沒有光。她看了一會兒,然後走了。她知道她還會看到那隻貓。可能下次畫面裡會出現更多東西——老槐樹旁的建築輪廓、地面石板縫裡長出的草、樹幹上那道被刻痕標記的具體位置。她只需要等那幅畫願意讓她看到的訊號再多一些。她走出幽冥司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巷子盡頭垃圾桶和餐館後廚混合的氣味。她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路燈把她的影子拖成一道深色的長條落在水泥地面上。那層網還在,沒有變亮也沒有變暗,保持著一種低功率的待機狀態。她伸手摸了摸口袋裡那枚黑色薄片和青玉,它們在暗處緊挨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