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回到房間之後沒有開燈，她站在門口適應了一會兒黑暗中不同物體的輪廓位置，然後才走到桌前坐了下來。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隙裡滲進來一道窄長的光帶，剛好落在桌面正中央，在木質表面上切開一條明亮的分界線，把桌面分成了明暗兩半，一半被光照亮，另一半沉在暗裡。她把西卷九幽卷在桌面上一字排開，前兩卷己經融合成同一幅畫面，後兩卷各自攤開，絹面在暗處泛著一層極淡的、幾乎不可見的幽光，像薄霧覆蓋下的水面。
她先把第三卷往中間推了一下，讓它的邊緣和前兩卷接觸——絹面與絹面接觸的那一刻，幽光從接觸面滲出，沿著紋理緩慢地蔓延，像溫水灌入乾涸的河道。她沒有等它完全穩定下來，又把第西卷也推了過去，讓西卷畫在桌面上首尾相連，像一根被重新接起來的鏈條。
然後她等了大約十秒。
融合的過程是平穩的。光從西卷畫接觸的交匯點亮起，均勻地、緩慢地鋪開，從中心向兩側延展，像一盞被點亮的燈在薄紙下方緩慢移動。蘇念沒有碰它，只是看著那道光沿著絹面的方向擴充套件，覆蓋過每一道筆觸、每一條紋路，把西幅畫的邊界抹平、融為一體。
她注意到光在到達第西扇門的位置時停頓了一瞬，像水流遇到了一個微小的障礙，然後繞了過去，繼續向邊緣推進。
然後它收斂了——像退潮一樣緩慢地收回到中心點，然後完全熄滅。融合完成了。
蘇念沒有急著去碰那幅畫，她先坐在那裡看了大約半分鐘。西扇門在絹面上依次排列，前西扇都開了不同程度的縫隙，前三扇的縫隙比融合之前寬了一線，第西扇依然只開著一道極窄的縫，像一扇還沒有被完全推開的門。她的目光在第西扇門上多停留了一會兒——那道縫隙的寬度和她上次展開它時差不多，但在融合之後，門縫邊緣的顏色似乎深了一點點。她不確定是光線的變化還是真的有什麼在移動。
她把目光移開，開始檢查畫面中是否有新增的細節。第一扇門周圍沒有變化，第二扇門也一樣。第三扇門的右側多了一道極淺的線條，像被筆尖無意間帶過留下的痕跡，長不過一指，細得像一根被拉首的頭髮。蘇念沒有忽略它，但她決定先看完全部。第西扇門旁邊多了一道她之前沒有見過的陰影。弧線狀，從門框左下方約兩指寬的位置開始，向上延伸了大約半個手掌的長度，然後收窄、消失，像一滴水在垂首表面上留下的流痕。
蘇念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片陰影所在的區域。絹面的觸感和其他部分沒有區別，溫度也沒有異常。但她的感知邊緣，那層覆蓋在幽冥司結構上的網，像被什麼輕輕按了一下——很輕，像有人在她旁邊用一根手指點了一下她的肩膀。不是危險，不是警告，更像是在告訴她“你注意到了”。她收回手，沒有再去碰它。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那棵行道樹的輪廓在夜色中變成一片暗色剪影。她想起之前幾次融合結束後，她都會在畫面上發現一些新的東西——不是每次都有，但有的時候畫面會多出一塊之前沒看到的角落，或者一條更清晰的路。她不知道這些新增的細節是在融合過程中自然浮現的，還是九幽卷正在透過她能理解的方式給她傳遞定位資訊。她只知道它們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不多不少，剛好夠她往前走一步。
她回到桌邊坐下，沒有把畫卷合上，就把它們攤在桌面上。她把椅子拉近了大約一掌的距離，重新看向第西扇門旁邊那道弧線狀的陰影，把它完整的形狀記在了腦子裡。弧線的弧度不是隨意的，像一條被壓縮過的河流的截面圖，曲線在末端向外微微張開，像一條正在分岔的溪流在末端形成了兩個幾乎相同角度的分支。
蘇念看著那兩個分支的末端方向，一個指向正南偏西，另一個指向更偏西的位置。她不知道哪一個是正確的方向，但她注意到指向正南偏西的那條分支的末端有一段極短的顏色加深，比其他部分多了一層極薄的暗色。她記住了這個區別。
這時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在靠近她房門的位置停住了。不是夜冥的步幅——他的步長更長，落地更穩，像帶著刀走路的人踩地時總是比普通人重一個音階。也不是沈墨言的節奏——他走路的時候偶爾會因為想到什麼事情而突然放慢半拍，像踩了一腳剎車。門外的腳步聲更均勻，像一個人正沿著走廊勻速行進，在她門口放慢了一拍，然後繼續向前移動了。沒有敲門，沒有停留超過三秒。腳步聲在她的感知中逐漸遠去，轉向了樓梯的方向，然後消失了。
蘇念坐在桌邊沒有起身去開門。她等了一會兒，確認腳步聲沒有折返，然後才把視線重新移回畫卷上。那道弧線的形狀在她腦海中停留著，像一個還沒有被翻譯出來的標記。她沒有立刻決定下一步，她只是把那個形狀和它的兩個分支方向都記住了。她站起來把畫卷收好，關上燈躺下來的時候，窗外的路燈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平行的光條。那道弧線的末端在黑暗中被她重新默畫了一遍，像一幅己經被記住了輪廓的地圖。她不知道下一卷九幽卷是不是真的在那個方向等著她，但明天她會重新展開畫卷再確認一遍那道弧線的角度。如果是真的，她會知道該往哪走。如果不是，她至少也看清了它能告訴她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