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出鞘一寸,異象如鏡子那般隨之碎裂。
天光、鼓聲、三萬張屏息的臉重新灌回蘇閒眼裡。他仍站在高臺上,對面謝無戲的黑鞘劍只拔出一寸,可那一瞬,他後背的裡衣已經全被冷汗浸透了。
空白。
別人在劍下看見的是自己的死法,他看見的是一片什麼都沒有的空白。
【宿主,你臉色跟那劍下的玩意兒一個色。】系統的聲音發緊,【想明白了沒?他這劍,照的是命。】
想明白了。蘇閒在心裡喘了口氣,他照的不是結局,是人心裡信的那個結局。名門高徒從小信命,他就把命攤給人看,人一信,假的也會是真的。
【那照見你是一片空白。】
因為我壓根不在他那本賬上。蘇閒死死盯著那出鞘一寸的劍,他給我劇透,可我這一頁,從一開始就沒印字。
可這念頭還沒轉完,謝無戲動了。
既然沒有結局……灰衣人古井般的眼裡那絲裂痕驟然變冷,那我就替你寫一個。
黑鞘長劍徹底出鞘。
沒有劍光暴漲,沒有驚天氣機,那柄劍樸素得像一根鐵條,可它離鞘的剎那,蘇閒眼前又浮起那條幽暗的路。只是這一次,路盡頭那個空白的灰衣人動了,緩緩抬起手,一柄劍直直指向他的咽喉。
他要替蘇閒,現場寫一個死局。
蘇閒想都不想,咬牙點開了存貨欄。
【劇本批註×1,已開。】系統厲喝,【一刻鐘,看動作!這是他頭一回真出劍,劍路全在裡頭了!】
眼前浮出一行飛快變淡的字:此劍一線,直取你左肩舊傷;你若側身退避,第二劍寫你敗,第三劍寫你死。他的劍不追人,只逼人往那條寫好的路上走。
好一個逼人認命。蘇閒咬碎了似的罵了一句。
換了前三場中的任何一個人,此刻被那一劍鎖定、被那條死路罩住,心一寒,腿一軟,自己就順著退到臺沿認了輸。謝無戲要的從來不是刺中,是你信了他寫的路。
劍閃電般地到了蘇閒的面前。
蘇閒卻不退。
他猛地側身,不是躲開,而是拿昨夜被刀鋒擦過、裹著布條的左肩,迎著那一線寒芒送上去。劍刃擦著舊傷撕開布條,血一下洇透了半邊衣衫,劇痛讓他眼前瞬間發黑,可他藉著這一送之勢,整個人欺進了劍圈最裡頭,貼到了謝無戲面前。
劍刺空了。
寫定取左肩、逼退、再敗、再死的那條路,被他自己一肩膀撞了個粉碎。
可謝無戲的劍沒有停下。
批註上的新字飛快往下浮:劍鋒不回,順勢下壓,寫你跪地。蘇閒幾乎是靠著那行字才跟得上,膝蓋將彎未彎的一瞬,他猛地往前又踏半步,硬把下跪的架勢走成了逼近。第二行字緊跟著亮起:你進,他寫你被劍脊橫掃出去。蘇閒不閃不架,竟順著那記橫掃的力道自己先一步撲倒、翻滾,像被人推了一把的醉漢,狼狽地從劍脊底下滾了出去。
三萬人在現場都看傻了。臺上那個煉氣三層沒有一招是像樣的劍法,進不像進,退不像退,活像一條在劍網裡亂鑽的泥鰍。可偏偏謝無戲每一劍寫定的路數,都被他用各種難看至極的法子,錯過去半寸。
只有蘇閒自己知道,他不是亂鑽。他是照著批註上那行字,提前知道了對方要幹什麼,然後每一次,都揀那條路之外最難堪的一步去走。
一刻鐘。這是他用一份批註買來的一刻鐘,也是他全部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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