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一次,他不是亂撞。
他撞的是裴霄那一口提到了頂的氣。
裴霄必殺的一劍遞空,蘇閒貼著劍脊滾開。與此同時,他胸中那口催到極致的氣,再憋不住,不由自主地,要往下一洩。
就在他這口氣將洩未洩、劍勢將斷未斷的當口。
蘇閒從地上騰的彈了起來。
這一彈,用盡了他僅剩的力氣。他算得分明,裴霄這口氣將洩,腕上勁力也隨之鬆了,正是唯一下手的半息。早一分,劍勢正盛近不了身;晚一分,人已換過氣,再無機會。半息之差,就是生死。
他沒有去打裴霄,他知道自己打不過。他只是欺身而進,在那電光石火的半息空門裡,伸出手,兩指併攏,重重地點在了,裴霄持劍那條手臂的腕脈上。
不重。
可這一點,正趕在裴霄換氣、卸力的瞬間。
哐噹一聲脆響。
裴霄只覺手腕一麻,五指不由自主地一鬆,那柄天劍門首席的長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個身,奪地一聲,插在了臺板上,兀自嗡鳴。
臺下,天劍門弟子霍然起身,滿臉的難以置信。他們這位首席十二年來劍不離手,從沒有人能讓他的劍離過身。
滿場死寂。
劍離了手。
擂規分明,兵器脫手者負。
裴霄僵在原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插在臺上、兀自顫動的劍,半晌,沒有動。
他輸了。
他這一敗,並不是輸給了修為高低。是他那柄一往無前、催得連自己都停不下來的劍,被人硬生生逼著,在氣勢最盛的那一瞬,猝不及防地,停了下來。
蘇閒收回手,退後兩步,喘著粗氣。他甚至不敢去回想那一道道貼著皮肉掠過的劍光。
只要有一劍算錯半分,此刻躺在臺上的就是他。他修為低微,沒有半分硬碰硬的本錢,從頭到尾,賭的就是自己的眼睛不會錯、自己的判斷不會差。這種贏法,比真刀真槍地殺一場,還要累人十分。
他這一場看似贏得輕巧,實則從頭到尾,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此刻驚魂初定,後背的冷汗把裡衣都浸透了。
承讓。他喘著氣,學著裴霄上回勝他對手時的口氣,平平說出了這兩個字。
裴霄抬起頭,盯著他。
那張一向鋒銳冷硬的臉上,沒有惱,沒有不甘,反而一點點,露出了一種近乎釋然的神情。
他走到臺板邊,俯身,將自己的劍拔了出來,卻沒有再擺出對敵的架勢。
我十歲練劍,裴霄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澀意,先生們就告訴我,劍要快,要急,要一往無前,萬萬不能停,停了就是死路一條。我照著練了十二年,到後來,竟把自己也練成了一柄只會往前衝、停不下來的劍。
今天你逼著我,硬生生停了那一下。他看著蘇閒,眸中神色翻湧,我這才如夢初醒……我這十二年,一劍催一劍,催得那麼急,竟從來沒敢停下來,捫心自問我這般沒命地練快劍,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忽然單膝點地,朝蘇閒,抱了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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