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給出的,必須是一個她等了三百年都沒有等到的答案。對方等了三百年才等到一個能看懂她的人,她要的絕不是一句輕飄飄的附和。
他迎著那座血碑,緩緩搖頭。
你的心是對的。蘇閒一字一句,可你的手法,我並不認同。
碑上的血字,驟然一暗。
一股森然的寒意,毫無徵兆地席捲了整座廣場。離得最近的幾名護衛悶哼一聲,竟被那股無形的壓力逼得連退數步,臉色發白。中年供奉面色劇變,長劍橫在身前,死死護住蘇閒。
三百年。血無痕的聲音冷了下來,再沒有半分方才的波動,我等了三百年,才等來一個看得懂的人。我還當你與那些滿口仁義的偽君子不同,原來你看懂了,卻也要站在他們那一邊,來指責我。
我不是指責你。蘇閒站在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裡,背脊挺得筆直,我是想告訴你,你這一刀,救不了他們。
他往前一步,不顧中年供奉焦急的拉扯,抬手按在那座冰冷的血碑上。
你把溫順的奴變成瘋狂的刀,他們是反了,是站起來了。蘇閒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可然後呢?刀是不會自己站住的。等你這股血字的勁頭過去,等聯盟的大軍壓上來,這些人拿著刀,除了被砍死,還能落到什麼下場?你給了他們一時的痛快,卻沒給他們一條能永遠走下去的路。
你這不是在救他們站起來。他盯著碑上那個猩紅的字,你是拉著他們,跟這碑同歸於盡。
血字劇烈地翻湧起來。
那股森然的殺意翻來覆去,像極了一個人內心最深處被驟然觸動的掙扎。血無痕沉默了很久很久,廣場上沒有人敢出聲,連蘇閒的心跳聲都清晰可聞。
終於,那女聲再度響起,冷意裡,卻隱隱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好一張伶牙利嘴。她緩緩道,三百年,沒人敢當著我的面說這些。你說我給不了他們一條路,那你呢?
碑上的血字,忽然一齊亮了起來。
你不是說,要教他們自己站穩嗎?血無痕的聲音一字一頓,我便給你一個機會。這座青陽城,還有三千多個被我血字壓住、隨時會發狂的人。明日日出之前,你若能不靠毀碑、不靠我的血字,憑你自己的本事,讓這些人真正清醒一回、站住一回。
她頓了頓。
我便認你這條路,或許真的比我強。
可你若做不到的話……血無痕的聲音冷了下去,那就證明,這吃人的世道,除了把人變成刀、跟它玉石俱焚,再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到那時,你蘇閒,也得死在這座城裡,給我那三百年一個交代。
話音落下,碑上的血字緩緩暗了下去。
蘇閒站在原地,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頭頂。
白鹿一直按劍守在蘇閒身側,聽到這裡,少年劍眉緊鎖。他能想象那是怎樣一場惡仗,三千多個被血字催瘋的人,遠比任何一支強敵都更難對付。可他看著蘇閒的背影,心裡卻沒有半分退縮的念頭,只默默將那柄舊劍握得更緊,打定主意,明日無論如何都要替蘇閒擋住最兇的那一波。
陸青禾立在碑下,指尖飛快地在那捲《命格碑考》上劃過,眉頭越皺越緊。她比旁人更清楚血無痕這考驗的兇險,可她抬眼望見蘇閒那張沉靜的臉,到了嘴邊的勸阻,終究還是嚥了回去。她信他,正如他一次次從死局裡走出來時那樣。
花小樓聽得分明,一張小臉早已白得沒了血色,卻還是咬著牙,悄悄把背在身後的行囊緊了緊,心裡只想著,明日便是拼了命,也不能拖了蘇哥的後腿。
滿場護衛面面相覷,中年供奉更是臉色煞白。三千多個隨時發狂的修士,憑他們這幾十個人,別說讓人清醒站住,能撐到明日日出、不被撕成碎片,都已是天大的難事。
這哪裡是給他一個機會。
這分明是把他逼上了一座退無可退的死臺。
蘇閒緩緩閉上眼,又緩緩睜開。周遭的驚呼與雜音,在這一刻彷彿都離他遠去,他的心思,已經完完全全沉進了眼前這座死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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