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風暴,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來得更快、更早。
當天夜裡,主城上空警鐘長鳴。
那不是論劍場為一場比試敲響的鐘,而是正道聯盟立盟三百年、只為傾天大事而響的鎮盟鍾。鐘聲一重壓著一重,迴盪在主城每一條街巷,將剛從論劍狂歡裡散去的人,一個個從睡夢中驚醒。
此時、北境的急報到了。
八百里加急的傳訊飛劍,一連七道先後釘進了聯盟議事堂的傳訊柱。每一道飛劍落下,堂中值守的文吏臉色便白上一分。因為傳訊飛劍的顏色,是隻有國之將傾、城池將陷才會動用的血色。尋常的匪患、妖潮,至多動用玄色。
最後一道到達時,那名從北境一路趕回的信使渾身是血,從飛劍上滾下來。他的一條腿齊膝而斷,傷口被胡亂的包紮著,一路上的血幾乎流了個乾淨。他拼著最後一口氣,只來得及喊出一句話,便一頭栽倒昏死過去。
北境三城……命格,全亂了!
聯盟議事堂,燈火通明徹夜未熄。
蘇閒是被韓正廉親自派人去請來的。
來請他的,是執法堂兩名面沉似水的執事。彼時他剛服了藥,正昏昏沉沉地睡著,被人從榻上喚起。他心頭,先是一沉,還當是自己這頭名的風頭,又惹出了什麼禍事。待聽得北境、議事堂這幾個字,他心頭那點不安,反倒是愈發的重了。
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裹著一身繃帶,被人引著,深一腳淺一腳地,進了議事堂。這才發現能在這座主城裡,說得上話的人幾乎全都到了。
老盟主高坐主位,面色凝重。韓正廉、裴敬之分列兩側,各宗宗主、各位供奉,黑壓壓站了一堂氣氛壓抑,壓得人喘不過氣。
堂中懸著一面巨大的留影水鏡。
鏡中映出的,是北境的景象。
蘇閒只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那是一座他叫不出名字的北境小城。城中央的命格分碑,與主城主碑如出一轍,碑身佈滿裂紋,可詭異的是,那碑上的名字,並非如滅碑人所為那般消散,而是……
被人,一筆一筆的重新寫過了。
原來的名字還在,只是每個名字的後頭都多了點東西。
有的名字後,添了暴字;有的,添了逆字;還有的,原本平平常常的名字後,被人強行寫下了將、相、王之類的字眼。那些新寫上去的字,顏色鮮紅像是用活人的血一筆一筆描上去的。
更駭人的是城中的人。
鏡中,那些被改了命格的修士與百姓,一個個眼神空洞,像是被什麼東西牽著,木然地做著碑上新字所吩咐的事。被寫了暴的,當街揮刀;被寫了逆的則成群結隊,朝著聯盟派駐的官署衝去;而那些被寫了王的,竟真的有無數人,朝著他跪下,山呼膜拜。
一座城,就這麼在一夜之間全都瘋了。
水鏡中,畫面一晃,又切到了另一座城。
那座城的景象,更為詭異。城中之人,倒沒有盡數發狂,可他們成群結隊,朝著城中央一個被寫了王字的修士,黑壓壓地跪了一地,山呼海嘯頂禮膜拜,眼神狂熱而虔誠,彷彿那不是一個與他們一般無二的尋常修士,而是從天而降的、真命之主。
被膜拜的那人,起初,分明還有些茫然,手足無措。可在萬人一聲聲的朝拜裡,他臉上的茫然,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迷醉與膨脹。他竟真的,緩緩抬起手朝著跪了一地的人,作出了一副君臨天下的姿態。
蘇閒看得,脊背發涼。
那碑上一個王字,不僅改了旁人的命,竟連那個,被寫成王的人自己,也在萬人的朝拜裡,被這一個字,一點點的被重新寫成了另外一個人。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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