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滅碑人,先前還只是毀碑,如今竟換了路數,開始改碑了不成?
一聽滅碑人三個字,蘇閒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是他。
他與滅碑人,在臺上正面打過交道。那人的道,是毀,是要將這吃人的碑,連同壓在人身上的命格,一併砸個粉碎。他視碑為仇敵,絕不可能,耐著性子在別人的名字後頭,一筆一筆添這些字。
毀碑,是掀桌子。
而鏡中這手段,是坐下來,把桌上每個人的臺詞全都重新寫了一遍。
這是編劇的慣用手法。
蘇閒的後背,隱隱竄上一股寒意。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在他原本的世界裡,他就是,幹這個的。拿到一個本子,看透每個角色的人設,然後決定讓他們說什麼、做什麼、走向什麼樣的結局。他曾以為,這世間,只有他是帶著編劇的眼睛在看這一切。他靠著這雙眼睛,看破無數人的定勢,從屍山血海裡,一路走到了今天。
他甚至,隱隱有過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孤獨特意。這世間,再沒有第二個人懂他這一套。
可此刻,看著水鏡中,那被人重寫的一城命格,他第一次,生出一種被人迎面撞見的戰慄。
這北境之中,竟還藏著另一個編劇。
而且,對方落筆的格局與手段,是他拍馬難及的。他改一個人的命,要近身、要以命相搏;而那個人,隻手之間,便把一城之人,寫成了戲裡的角色。
這不再是,同行相逢的感慨。
這是一個新手編劇,驟然撞見了一位,真正的大宗師時,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敬畏與不安。
高座上,裴敬之忽然向前一步,冰冷的目光,越過滿堂眾人,不偏不倚落在了蘇閒身上。
盟主。戒律院首座的聲音,冷得像冰,北境之事,手法詭異,非常人所能為。
這世間,能在命格碑上動手腳、改人命數的。他一字一句,據本座所知,近在眼前就有一位。
堂中,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眾人,聞言皆是一靜。
那一道道目光,先是落在裴敬之身上,隨即,循著他所指,唰地一下全聚到了蘇閒身上。那些目光裡,有驚疑,有審視,也有,幾分被點醒之後的恍然。可不是嘛,論起改命格,眼前這位,可不就是最現成的嫌犯?
方才水鏡中,那詭異的改碑手段帶來的,滿心驚懼,到了這一刻,竟隱隱有了一個可以歸咎的去處。人在驚懼無措之時,最容易抓住一個看得見的靶子。
裴敬之盯著他,唇角那點冷意,再清楚不過。
蘇閒。他緩緩道,你能觸碑改字,能在萬人之前,把別人既定的命格,攪得天翻地覆。如今北境三城,命格盡被改寫。
你說!戒律院首座的聲音陡然一沉,這事兒,跟你有沒有干係?
蘇閒裹著繃帶,站在堂中。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正一點一點,變得不善。他知道,自己今夜,若是應答得稍有差池,這北境改碑的潑天大禍,便會被裴敬之,死死的按在他的頭上。到那時,他這一路七場劍試,贏下的名望與清白,都將付諸東流。
他迎著滿堂或驚疑、或審視的目光,定了定神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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