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無數念頭,在他心裡,飛快地轉過。
他下意識地,想找個由頭推掉。傷重未愈,是最現成的一條;又或者,他本是落霞宗一個煉氣三層的外門弟子,初來乍到,人微言輕,又如何能擔得起這聯盟欽點的,查案大任?
這些由頭,隨便拎出一個,都足夠,讓他名正言順地留在主城。
可話到嘴邊,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當然不想去。
他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沒幾天,渾身是傷,懷裡揣著剛掙下的反噬值,本想著,躲在主城,養好了傷過幾天安生日子。北上,去會一個連繫統都看不透的、改一城命格的同行。這等兇險,他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九死一生。
【別答應。】系統的聲音,立刻在他腦海裡響起,【這擺明了,是把你往火坑裡推。你現在名頭正盛,賴在主城,誰也奈何不了你。北境那攤子渾水,誰愛蹚誰蹚!】
蘇閒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可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滿堂眾人,落在了水鏡裡。
鏡中,那座北境小城,還在上演著瘋狂與哀嚎。被寫了暴的人,揮刀砍向自己的鄰里;被寫了逆的人,紅著眼,撞向官署的刀槍。那些人,跟他在落霞宗見過的、在主城見過的一張張面孔,沒有什麼兩樣。都是被碑壓著、卻還想好好活著的普通人。
他想起,雷萬鈞斷劍時的剛烈;想起,公審擂上那個被毒栽、被滅口,卻仍盼著能堂堂正正洗清汙名的柯滿;想起,白鹿為了自己的劍甘願放棄了天命光環的那份倔強。
他這一路走來,見過太多,被碑壓得喘不過氣,卻仍拼命想活出個人樣的性命。
他更想起,那個躲在北境一筆一筆的把成千上萬人的命當戲文來寫的所謂的同行。
那不是在改命。
那是,把活人重新寫成了碑的傀儡。把他們最後一點能自己做主的東西都一筆筆的抹了去。
他蘇閒,若對這一碑血字,視而不見,縮在主城,獨善其身。
那他口口聲聲要替人改命,要讓被壓著的人站起來,豈不成了一句,最可笑的空話?
這事,他若不管的話。
蘇閒緩緩吐出一口氣,上前一步,撩起衣襬,在滿堂注視下,單膝跪了下去。
蘇閒,他聲音平靜,字字清晰,領命,北上。
堂中一片寂靜,隨即,不知是誰,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
老盟主看著堂下跪著的兩人。一個身負天命,一個碑上無名,緩緩點頭,蒼老的聲音裡,聽不出是欣慰,還是別的什麼。
老夫便點你二人,為正副使,北上查案。
聯盟供奉、人手、資源,盡你二人調遣。他一字一句,此去……
務必,把那個敢替天下人重寫命格的人,給老夫找出來。
堂中,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誰也沒想到,這個先前被裴敬之,當眾疑為同黨的煉氣三層,竟真的接下了這九死一生的差事。一時間那些落在蘇閒身上的,審視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變了。
一個肯為素不相識的,北境百姓甘冒奇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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