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候多時。這四個血色小字就那麼靜靜浮在蘇閒的冊子上。蘇閒站在茶寮門口，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凝固了。
這冊子可是他的金手指，是他在這吃人的修仙界安身立命的根本。除了他與系統，從來沒有旁人能碰它分毫，更遑論隔著千里在上面留下字來。可北境那個改碑的人做到了，就像她也能在命格碑上留下那些血色的字一樣。
【這不可能……】系統的聲音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篤定，帶著一絲極罕見的驚惶，【這冊子與你神魂繫結，外人根本進不來，她怎麼能在上面寫字？】
它飛快地反覆查探著。
【這字跡留得極淺，像是順著一條我都沒察覺的縫硬擠進來的。】系統的聲音愈發凝重，【蘇閒，這女人對改命這一道的理解，恐怕已經摸到了我背後那一層東西。】
系統背後那一層東西。蘇閒心頭重重一震。
他知道系統指的是什麼。是那個連繫統自己都諱莫如深的、關於命格碑、關於它的來歷、關於第一代天命之子的最大秘密。而這個北境的同行，竟然已經逼近了那個秘密。
他壓下翻湧的心緒，重新邁開步子，朝青陽城疾行而去。
青陽城就在眼前。還未進城，一股濃重的血腥氣便已撲面而來。城門大開，守門的兵丁倒在地上早已沒了氣息，城門口散落著兵器與雜物，顯然這裡曾經歷過一場極其慘烈的廝殺。
城中死寂一片，連一聲犬吠都聽不見。隨行的聯盟護衛訓練有素，各執兵器結成陣勢，警惕地護在蘇閒與白鹿身周。那為首的中年供奉將神念如潮水般向四周鋪開，卻越探眉頭皺得越緊。
怪了。中年供奉低聲道，這城中分明還有不少活人的氣息，可我的神念掃過去，那些人竟一個個氣息紊亂、氣機死寂，活像一個個行屍走肉。諸位多加小心，莫要離了陣勢。
一行人各執兵器，警惕地進了城。
城中的景象比留影水鏡裡更為駭人。街道兩旁屋舍傾頹、血跡斑斑，那些被改了命格的人，有的還在街上游蕩，眼神空洞，嘴裡喃喃著自己命裡那個字；有的則橫屍當場，死前還保持著揮刀搏命的姿勢。整座城，死寂與瘋狂詭異地交織在一處。
那一幕幕人間慘狀落在眾人眼中，如墜冰窖。花小樓年紀小，哪裡見過這等地獄般的景象，一張臉霎時慘白，胃裡翻江倒海，險些當場嘔出來。蘇閒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
白鹿雙拳緊握，指甲掐進掌心。他看著那些倒在血泊裡的無辜百姓，看著那些眼神空洞、嘴裡唸唸有詞的瘋人，一顆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揪著，在心中一遍遍發誓，定要將那幕後害人之徒繩之以法。陸青禾則閉上眼，低聲誦了一句超度的經文，眼中滿是悲憫。
蘇閒沒有多看。他知道此刻沉溺悲憤無濟於事，便強壓下胸中翻湧，徑直朝城中央那座命格分碑走去。
分碑立在城中廣場上，那是一座與主城主碑形制相似的石碑，約莫三丈來高。此刻碑身佈滿裂紋卻沒有碎，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個後頭都被人用鮮血般的硃紅添上了新的字。
蘇閒一步一步走到碑前，抬起頭看向那些血字，瞳孔驟然一縮。
那些血色的字寫得極好。筆鋒凌厲，劍意森然，每一個字都像一柄出鞘的劍，帶著一股斬盡世間不平的冷厲與決絕。可在那冷厲之下，蘇閒卻隱隱看出了別的東西。
他做編劇，看過太多反派的手筆。尋常惡人害人，多是為了私慾，為了求財、求權、求生，那字跡底下藏著的是貪、是怯。可眼前這一碑血字乾乾淨淨，沒有半分私慾，寫字的人不像是在洩憤，也不像是在謀算什麼。
她更像是在極其認真地做一件她認定是一件正確的事。蘇閒甚至能從那一筆一劃裡讀出一絲近乎悲愴的東西，彷彿寫字的人比誰都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比誰都清楚這麼做會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可她還是一筆一筆寫了下去。
這不像個瘋子。白鹿走到他身側，看著那碑血字，眉頭緊鎖，一個瘋子寫不出這樣的字。
她不是瘋子。蘇閒輕聲道，她清醒得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在殺人，可她覺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她覺得自己是在救人。
就在這時，陸青禾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
蘇閒，你快看這裡！她站在碑側指著一處，臉色發白，這些血字底下壓著的，那些原本的命格！
蘇閒幾步走了過去，順著她所指凝神細看。果然，在那些硃紅新字之下，石碑原本刻著的命格並非如他所想是尋常的凡命、修士之命，那些被血色新字強行壓住、蓋住的舊命格，竟一個個都寫著觸目驚心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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