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一步攔在門前,長劍出鞘半寸,周身靈氣翻湧。他是此行正使,又是白鹿世家這一代最出挑的子弟,崔鉉的人一時竟不敢貿然上前。
“崔掌令。”白鹿昂著頭,聲音傳遍全場,“北境之事,我全程在場。三城血字是血無痕所寫,可若非如此,城中百姓早被舊命格給生生逼死。天威臨城是命格碑要抹除這些自改命格之人,是蘇閒率全城百姓自命,才逼退了天威從而救下三千六百條人命!何罪之有?”
“救?”崔鉉冷笑,指尖一點,金冊懸空,“白正使莫非被妖術迷了心竅?碑乃天道垂象,命格乃天賜本分。他令百姓背棄命格、自絕於天,這是把活人從天道庇護裡拖出去。今日能活,來日天道降罪,這筆賬,算誰的?”
白鹿一時語塞。
他駁得倒事實,卻駁不倒這套刻進所有人骨頭裡的道理。在這世上,碑就是天,命格就是命,蘇閒所做的事從根上就站在了天的對面。
眼看那些劍光又要逼近,一道虛弱卻清晰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
“崔掌令這話問得好。”
蘇閒扶著牆,一步一步走了出來。他臉色蒼白,腳步虛浮,可那雙眼睛卻平靜得很。花小樓和陸青禾一左一右想扶他,被他輕輕擺手止住。
他走到那片如林的劍光前,抬頭看著城頭的崔鉉。
“你說碑是天道垂象,命格是天賜本分。”蘇閒緩緩道,“那我倒想請教崔掌令一句。天賜給這些百姓的本分,是奴、娼、賤、夭、絕嗣、橫死。生來世代為奴,活不過二十三,斷子絕孫,橫屍街頭。掌令大人倒是說說,這樣的天,這樣的命,叫人怎麼守?”
崔鉉面色一沉:“命格貴賤,自有天意,豈容爾等置喙……”
“我不跟你辯天意。”蘇閒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傳遍滿城,“我只問你一件事。你說我是禍首,那你睜眼看看,這滿城三千六百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他一抬手,指向身後。
人群不知何時已黑壓壓聚了過來。那一夜自命的百姓,一個個站在斷壁殘垣之間,手裡還攥著劈柴的斧、種地的鋤。他們看著城頭的執法修士,看著那面戒律大旗,臉上有怕,卻沒有一個人退。
趙滿倉抱著三歲的閨女,從人群裡走出來,撲通一聲,朝城頭跪下。
“仙長是好人!”這個昨夜還被天威抹命的漢子,梗著脖子,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楚,“是他讓俺想起,俺答應過閨女,要給她編蟈蟈籠。俺的命,是俺自己喊回來的,不是仙長塞給俺的!要抓仙長先從俺的身上踏過去!”
“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老婦、書生、屠戶、婦人……三千六百人,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又一個接一個地,抬起頭來。那句同樣的話,從三千六百個喉嚨裡滾出來,匯成一片氣浪撞得城頭那面戒律大旗都為之一滯。
蘇閒腦海裡,那道聲音忽然響起難得收起了玩笑。
【萬民護命,敬服加身。反噬值+1000。】
【餘額。】
崔鉉居高臨下,看著腳下跪成一片、卻無一人退縮的邊民,冷峻的臉上,第一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他奉令拿人,本以為是手到擒來,卻沒料到這樁差事會撞在這樣一堵人牆之上。
他很清楚,當萬眾之面從三千六百個活人身上踏過去強拿一個“活神仙”,這事一旦傳出去戒律院擔不起。
殿上的劍拔弩張,就這樣僵在了原處。
崔鉉身後,幾名執法修士低聲交換了幾句神色。他們這些人見慣了哭號求饒的罪民,卻頭一回撞見這樣的場面。這些被視為背棄天道的邊民,眼裡沒有瘋癲,沒有怨毒,只有一種他們在最虔誠的信士臉上才見過的篤定。一個老修士握著劍柄的手,竟悄悄鬆了鬆。
良久,崔鉉緩緩收起金冊冷冷開口。
“好一張利口,好一片人心。”他盯著蘇閒,一字一句,“蘇閒,你莫以為這樣便算了。本座可以不在這裡動手,可天碑之罪,不能不察。三日後,正道聯盟開三司公審,你……”
他指尖一點,一道律令金符凌空懸在蘇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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