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鉉的人沒有進城,在城外五里處紮下了營,說是等三日期滿後押人受審。
那道聽罪金符仍懸在蘇閒面前,他沒有去碰。他心裡清楚,這符一旦戴上他便成了戴罪之身,到了聯盟是生是死全在裴敬之的筆鋒之下。
可他不能逃。他一逃的話滿城三千六百人就要給他陪葬。
夜深了。蘇閒獨自坐在命格分碑前,藉著一豆燈火反覆看那捲拓片。血無痕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在他身側站定。
“你想問劍穗的事。”她忽然開口。
蘇閒抬起頭。
她解下腰間那柄劍,看著劍鞘上纏著的半枚玄色劍穗,冷了三百年的眼睛裡,慢慢浮起一點很遠的東西。
“這劍穗,原本是完整的一枚。”她極輕地說,“是我自己把它劈成了兩半。”
蘇閒沒有出聲只靜靜聽著。
“你當他是我的同路人,又當我與他遲早要分個高下。”血無痕看著那半枚劍穗聲音低緩道,“你猜錯了一半。三百年前我們不只是同路人。”
燈火映著她的側臉,明明滅滅。
“我七歲被賣,十四歲又被賣,原命格里寫著,十八而賤,二十三而亡。”她一字一句,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再不相干的事,“我不願意就這麼認命,於是搶過寫命的筆把自己原本的命格毫不猶豫的一筆塗了後重寫。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只知道這碑吃人但是我要活下去。”
那道聽罪金符就懸在她和他之間,她瞥了一眼,冷聲道:“裴敬之這一手,是要把你釘死在違天兩個字上。他不敢動白鹿,便拿你開刀。你若真戴上這符回了聯盟便是自投羅網,沒有一個人能替你翻這個案。”
“我知道。”蘇閒道。
“你還有心思聽這些陳年舊事?”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聽。”蘇閒看著拓片上那行殘字,“我得知道我攔的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血無痕沉默了一瞬,才重新開口。
“是他先找到了我。”
蘇閒眸光一動。
“那時候他還不叫滅碑人,他也還沒有那一身高不可測的劍。”血無痕道,“他和我一樣都是從碑底下爬出來的人。他的原命格里也刻著極慘的字。我們兩個一個要改自己的命,一個要砸這害人的碑湊到了一處。”
“那時候的他,還不是如今這副只認碑、不認人的樣子。”她的目光有片刻的柔軟,又很快冷硬下去,“他會為了碑下一個孩子的命格,半夜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會在救下一個被寫了夭的嬰兒後,抱著那孩子在雨裡站了一整夜。他比誰都恨這碑,也比誰都想讓碑下的人能堂堂正正的做一回人。”
“他教我劍,我替他看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命格。”她指尖撫過那半枚劍穗,“那幾年我們一道走了很多地方,救下了不少人。他是第一個把我當人看的。”
蘇閒沉默片刻,問出了關鍵:“後來呢?又為何決裂?”
血無痕的指尖,停住了。
“因為一場城。”她聲音裡有了一絲極淡的澀,“那年有座邊城,碑上刻的命格比青陽還要慘。他要毀碑,我說先把人引出來再毀,他不肯,說碑在一日這些人就還信著那套命,毀了碑,他們沒了指望自然就醒了。”
“那一夜,他執意要出劍。”
她閉上眼。
“碑是毀了。可城裡那些人,一輩子都把碑當天。天忽然塌了,他們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該怎麼活。有人瘋了,有人哭死在碑前,還有人……為了守那塊碎碑互相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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