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拾起那半截劍穗,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走。”血無痕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顫,“從那以後,他的劍越來越快,殺心越來越重,碑也毀得越來越多。他像是要拿這三百年毀碑的數目,向我證明是他對,是我錯。”
蘇閒久久無言。
他原以為滅碑人與血無痕,只是路線不同的兩個對手。此刻才知,這兩人之間竟還壓著這樣一段同生共死、又反目成仇的過往。
半枚劍穗一半是牽掛,一半是決裂。
“所以你看見他立誓要與我分個高下,才會那樣看著我。”蘇閒緩緩道。
“因為你們太像了。”血無痕轉頭看他,“他三百年前,也是這樣,認定了一條路就九頭牛都拉不回。我怕你走到最後,也變成他那樣。為了毀掉一個東西,連腳下要救的人都一併踏碎。”
“我不會。”蘇閒答得很快。
“我知道你不會。”血無痕的目光,落在他身後那座空了的命格分碑上,“青陽城你已經證明了。你沒有毀碑,也沒有替他們寫命,你是讓他們自己喊出了自己是誰。”
她頓了頓,聲音極輕。
“這三百年,我用刀把人逼反,他用劍把碑劈碎,我們都想著怎麼替那些人掙一條命。”她喃喃,“只有你,把筆放回了他們自己手裡。”
蘇閒看著那捲拓片,忽然問:“你可曾想過,往北去尋那處碑照不到的地方?”
血無痕身子一震。
“這三百年,我隱約感覺到,這天下並非處處都在碑的籠罩之下。”她低聲道,“有幾處地方,極北的荒原、最深的絕地,碑上的字到了那裡,就會變得模糊。我曾想去查,可我一離開,他就要去毀別處的碑,我又放不下這些剛被血字逼醒的人。”
她抬起眼,看向北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這些年我獨自想過很多。”她緩緩道,“我用暴字、王字覆在那些慘命上,把溫順的奴變成刀,讓他們哪怕玉石俱焚也要反一次。我原以為這總比眼睜睜看著他們世代為奴強。可見過青陽城,我才知道我那些血字逼著人舉刀,跟他逼著人離開碑,骨子裡是一樣的。只是我們都不願意相信那些人自己能站起來。”
“留字的人,想必也是想讓後來者,去那裡看清。這座碑,究竟是從何而來,又是誰把它立在這天地之間。”
蘇閒的心跳,漸漸快了起來。碑的邊界,碑外之地,那行“落款”……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
他甚至想,三日後那場公審未必只是一道催命的符。聯盟若要查這北境之亂的根源,遲早也會撞上這座碑的來歷。或許在那堂上,在萬眾目光之下他才有機會,把“碑也會錯”這四個字,真正送到所有人面前。可這念頭剛起他便又自嘲地搖了搖頭,戴罪之身,能不能活到開口那一刻都還兩說。
就在這時,城外東北方向,夜空驟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劍光。
那劍光森寒、決絕,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慘烈,一道又一道連斬七次!
緊接著,連大地都跟著震動起來,七聲沉悶的巨響遠遠傳來,像是什麼矗立了千百年的東西,正被人一劍一劍的生生劈碎。
蘇閒猛地站起身。
崔鉉的營地那邊,也響起了急促的鐘鳴示警。一個聯盟護衛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臉色慘白嘶聲大喊。
“不好了!”
“東北荒碑群!滅碑人,到了!他正在毀那七座鎮著萬人命格的古碑!”
那護衛滿臉是血,顯然是剛從劍光底下拼死逃出來的,他喘著粗氣,一字一字往外擠:“那七座碑底下,鎮著附近七座城、上萬人的命格。碑一毀,那些人就跟三百年前那座城一樣,頭頂的天塌了已經有人……瘋了,開始互相砍殺了!”
血無痕握著劍柄的手,驟然收緊指節發白。
蘇閒望著那道沖天而起、殺意決絕的劍光,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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