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閒就藉著這一線,整個人不進反退,狼狽地貼著一塊飛掠而來的碑石滑過,堪堪避開滅碑人隨手揮出的一道劍氣,欺到了他身前三步。
劍氣擦著他的肩頭掠過,帶下一片血。他卻像沒覺著疼,只是死死盯著滅碑人的眼睛。
“我不攔你恨碑。”蘇閒一字一句,喘著粗氣,“這碑吃人,該恨。可你睜眼看看她。”
他抬手,指向正捂著傷口站起身的血無痕。
“三百年前,她跟你一道救人,抱著那些死在碑前的人,她比你更疼。你為了證明自己是對的,一劍劈了你們的路,也劈了那個會為一個孩子睡不著覺的自己。”蘇閒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三百年毀了上百座碑,救下的人有幾個真正站住了?你不是在救人,你是在拿這些人命填你心裡那口氣!”
滅碑人握著劍的手第一次緩緩收緊。
“你不懂。”他低低道,眼裡翻湧著三百年都壓著的東西,“我若停手,誰來替他們砸開這天?等他們自己醒?等得到嗎?”
“等得到。”蘇閒答得斬釘截鐵,“青陽三千六百人,一夜之間,自己喊出了自己的命。不是我替他們寫的,也不是誰拿劍逼的。人從來不是非得靠人砸了天才能活,人要的是先有人告訴他。你不是碑上那行字,你就是你自己。”
“你毀碑之前,先教會他們站穩,碑碎了他們才不會摔死。可你倒好一腳把地給抽了,轉頭說他們怎麼不自己飛!”
他這番話,沒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審判。他自己也是從碑底下爬出來的人,他知道那種天塌下來的滋味。他比誰都清楚,滅碑人恨碑恨到骨子裡,是因為這碑真真切切地吃人。正因如此,他才更要把這句話說透。恨對了,路卻走錯了,越是拼了命地往前,越是把要救的人往死裡送。
血無痕捂著傷口,站在殘碑之間,怔怔地看著這一幕。三百年了,她跟他說過無數次,都沒能讓他停下。她看見蘇閒渾身是血、搖搖欲墜地站在那道森寒劍意的正中心,沒有退半步,也沒有揮一劍,只是一句一句把那個她記憶裡會為孩子落淚的少年,從三百年的殺心裡往回拽。
曠野上,一時只剩遠處七城傳來的哭喊,在夜風裡迴盪。
遠處,又一座城的火光猛地竄高,哭喊與廝殺聲更烈了。那些聲音落在滅碑人耳中,他握劍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繃起。三百年,他用毀碑的數目壘起自己的道心,從不敢回頭看一眼那些碑碎之後的城。此刻被蘇閒逼著,他第一次真正把目光投向了那些他以為痛過了便會醒的地方。
他看見的不是醒來的人,而是屍橫遍野。
滅碑人站在第六與第七座碑之間,那柄三百年不曾有過半分遲疑的劍,此刻竟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著遠處火光沖天、正在互相廝殺的城池,看著腳邊那些碎裂熄滅的命格,又看了一眼血無痕劍上那半枚劍穗,那雙冷了三百年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似乎正在裂開。
“可我若不毀,”滅碑人的聲音低啞下來,那柄劍微微發顫,“就真的什麼都沒做。我看著他們一個一個被寫成奴娼賤夭,我做不到袖手旁觀。”
“沒人讓你袖手旁觀。”蘇閒盯著他,“我要你做的,不是放下恨而是換一雙手。從今日起,你的劍別再對著碑,對著那些壓人、害人、借碑吃人血肉的東西。碑,我們一道想辦法讓它不再吃人。”
“……三百年。”他極輕地喃喃,“我錯了嗎?”
可他這句話,註定無人能立刻回答。
因為就在他分神的這一瞬,那第七座、也是最後一座古碑,被他方才那一劍殘存的劍意所激,碑身裂紋驟然貫通到底。
咔嚓的一聲脆響。
十丈高的古碑,自頂端緩緩裂開。
碑身上最後那些命格微光,開始成片成片地熄滅。而隨著這最後一座碑的崩塌,遠處第七座城的方向,驟然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淒厲慘叫,緊接著是密密麻麻、紅了眼的人群衝出火光,朝著曠野、朝著他們瘋狂奔來的聲音。
成千上萬個,在天塌的一刻徹底崩潰、再認不得自己是誰的人。
崔鉉的執法修士也被這陣仗驚動,紛紛拔劍列陣,可看著那片紅著眼、不知生死痛楚的人潮,一個個臉色發白。他們能對有據可查的罪民下手,卻不知該怎麼面對這上萬名被天意生生逼瘋、連自己是誰都忘了的無辜百姓。
蘇閒的瞳孔,驟然縮成一點。
第七碑,倒了。而那些奔湧而來的瘋狂人影,越過滿地碎碑,頭一個看見的,正是提劍站在曠野正中、再無退路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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